酒宴进行了半个小时，气氛正热。
竹节镇养老院的院子里，二十几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老人们吃得红光满面，桌上的红烧肘子见了底，清蒸鲈鱼翻了个身，油炸大虾又上了两盘。
酒过三巡，不少老人脸上泛起了红晕，话也多起来。
有人举着杯子感慨：“这辈子还没喝过茅台呢，没想到老了老了七十多了，倒喝上了。”
旁边的人接话：“你这算啥，人家说了，走的时候每人还带一瓶走呢。”
话音落下，一片啧啧的赞叹声。
光头明端着酒杯，挨桌敬了一圈，光光的脑门上一层薄汗，满面红光。
副镇长张国义拉住他的胳膊，搂着他说：“小董啊，你这可是给咱们竹节镇做了个大好事，镇上多少老人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贵的酒，今天可算是开了洋荤了！”
刘德禄也端着杯子过来，举着酒瓶端详了一番：“飞天茅台，正儿八经的好酒。小董，你这个人心善，我代表咱们民政局，感谢你对老年事业的关心支持。”
光头明笑着应酬，一杯一杯地碰过去。
就在这满院子的热闹声中，光头明不动声色地转身，朝站在院子东侧的一个平头男人使了个眼色。
平头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灰色夹克，混在人群里一直不怎么起眼。
他收到目光后微微点头，拿起手机按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他没有开口，直接挂断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养老院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中年男人，都穿着藏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一枚圆形徽章，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身材发福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一个银灰色的工具箱。
他径直走进院子，脚步不急不慢，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然后沉稳地开口：“哪位是光头明？”
光头明正在给一桌老人添酒，听到动静回头，见那三个人胸口别着官方制式的“贵州茅台酒厂打假办公室”徽章，脸上露出一丝讶异：“我就是。各位是……”
领头的金丝眼镜上前一步，递出一张工作证：“你好，我是贵州茅台酒厂打假办公室的。接到我们厂市场巡查系统的预警通报，说是竹节镇这个区域有人大量使用飞天茅台酒，我们过来核实一下情况。”
此话一出，院子里原本热闹的气氛，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刷地安静了几分。
老人们端着酒杯，面面相觑，有些人的手悬在半空，放下也不是，喝也不是。
副镇长张国义快步走过来，眉头皱起：“怎么回事？我是竹节镇副镇长张国义，主管民政工作。你们茅台的打假办怎么突然过来了？”
金丝眼镜笑了笑，语气客气但立场十分明确：“张镇长，您别紧张，我们是接到预警过来例行检查。
飞天茅台是紧俏商品，市面上的假酒也不少。今天我们过来，就是想确认一下宴会现场的酒有没有问题。
如果没问题，我们当场道歉，证明清白；如果有问题，这些老人喝的是假的，咱们也不能不管。”
张国义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光头明先一步接过话头：“行，验就验。我光头明做事光明正大，酒是从正规渠道调的，不怕查。
正好也当着各位大爷大妈的面，证明这酒是真的，让大家喝得放心。”
他说完，对旁边的灰夹克平头男吩咐道：“去，把蒋老板请过来。酒是他的店里供的，验也得让他本人在场。”
平头男人应了一声，大步出了院子。十几分钟后，他带着蒋高峰从养老院门口走进来。
蒋高峰走进院子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意，他一边走一边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等他看到院中站着那三个穿工装、胸佩徽章的人，又看到金丝眼镜手里拎着工具箱，脚步骤然顿了一下，旋即又加快步子走上来，“哎，这是……”
光头明迎上去，语气平淡：“蒋老板，这几位是茅台酒厂打假办的同志。接到预警过来检查，说咱们这酒可能有问题。你正好来了，一起看着，验一验。”
蒋高峰的笑容僵了一瞬：“打假办的？我不道啊。我那酒都是从正规酒行调的，带票的原箱货，能有什么问题？”
他嘴上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院角那堆没有拆封的箱子。
光头明微微一笑：“没问题最好。那就让人家验一验，验完大家都放心。”
金丝眼镜也不多话，拎着工具箱走到一张已经喝了大半的酒桌前，桌上放着一瓶刚开封不久的茅台，瓶盖已经拧开，酒液只剩小半瓶。
金丝眼镜身后的一名工作人员从箱子里取出一双白色棉手套，戴上，然后小心地拿起那瓶茅台。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院子里的嘈杂声逐渐低了下去，连端菜的服务员也停在原地。
金丝眼镜示意那人把酒瓶举高：“各位都看看，这瓶茅台是刚才从桌上拿下来的，已经由现场的老人们喝过，瓶盖已开，基本无法从外观完全还原原装状态。咱们从酒本身来验。首先看看瓶身。”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支紫外线手电筒，对着瓶身缓缓照了一圈。
瓶身上印着的那条防伪纹路在紫外光下显现出隐隐的红蓝色光纤效果。
光头明凑近两步，看着那条防伪线：“这个效果，是有的。”
“防伪线是对的。”金丝眼镜点点头，“但各位注意一下，这条光纤的色泽。”
他用手电筒换了一个角度，光线映在瓶身上，“正品茅台的光纤纹路，蓝色部分会随光线角度变化呈现出渐变的层次，像水波一样。而这瓶——你们看，蓝是蓝的，但颜色发死，没有渐层变化。这是印刷上去的，不是织造进去的。”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防伪线边缘：“正品的防伪线是嵌在瓶标纸面内的，刮过去不会有台阶感。这瓶刮上去，指尖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这是贴膜印刷工艺，是仿品。”
院子里一片哗然。
几个端杯的老人放下酒杯，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这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