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的喧嚣从一楼隐隐传上来,被厚重的隔音门挡在门外。
三楼密室的灯光柔和,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茶香袅袅。
窗外的江面映着城市的灯火,边缘发亮。
林听澜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放着茶杯,没有动。
对面,手机王靠在一张深棕色皮椅中,与方才在楼下前厅时那个云淡风轻、谈笑自若的老先生判若两人。
他的背微微塌了下去,眼角的倦意不再遮掩,眉头拧着,食指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片刻。
林听澜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
终于,手机王开口了,声音平淡,但比平时慢了半拍:“听澜,今天楼下这么热闹,我本该下去。但有一点事,想单独跟你说说。你不用急,先听我说完。”
林听澜微微点头:“您说,我听着。”
手机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他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语气沉下去:“你应该也清楚,最近这几年,我们一直被卡着脖子。芯片供应一断再断,高端机用库存撑着,中低端机甚至一度被迫减产。”
“我看到过相关的报道。”林听澜说,“你们一直在想办法。”
手机王苦笑了一下:“想什么办法?一边在旧架构上修修补补,一边硬着头皮投钱搞自研。
但你我都清楚,芯片这东西,不是砸钱砸时间就能立刻追回来的。
设计、流片、量产、生态,一环扣一环。哪怕我们拼尽全力,也至少需要五年才能勉强跟上主流水平。可问题是,现在的业务撑不了五年。”
他顿了一下,声音似乎更沉了一些:“高端机还能靠品牌溢价和存量客户维持,但中低端市场就不一样了。
芯片缺着,产能上不去,供应链价格却一天比一天高,渠道商也开始观望。如果继续这样硬撑下去,耀华可能会被拖垮。
我手底下上万名研发人员和员工,不能就这么耗着。”
林听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手机王抬起头看着她:“我想把耀华卖掉,你不要觉得意外。这个念头,我在心里转了大半年了。”
“卖掉?”林听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像是在确认信息,“您打算卖给谁?”
手机王摇摇头:“有几个意向方来谈过,互联网的、地产的,最大的一个开价到六百亿。但不是嫌他们路子不对,就是觉得他们要不起这个盘。”
“您想要多少?”
“估值我做了,整体打包,八百亿到一千亿之间。”手机王没有绕弯子,“除了工厂、渠道、供应链体系,还有那几千人的研发团队和上万名员工。买家得接着。”
“接着”这个词,他说得比前面的数字重得多。
林听澜听出了他的意思,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如果是我接呢?”
手机王看着她,目光缓缓锐利起来。
“宏远做能源、基建、数字底座,在终端消费市场没有积累。”林听澜声音平缓,“但宏远有现金流,有供应链管理能力,也有地方政府的资源网络。最重要的是,宏远从来不靠短期的利润目标来做事。”
手机王没有立刻接话,斟酌了片刻:“你把耀华看成什么?一个补齐自己版图的跳板?”
“看成一个完整的团队和品牌。您这些年把它从无到有做起来,中低端市场的渠道、售后、知名度都是现成的。
它现在缺的只是一颗芯片的来源和足够的运转资金,不是缺做手机的能力。”
林听澜看着手机王,“您舍不得卖,是因为怕它被糟蹋了。如果您卖给我,我可以保证两件事:
第一,耀华的品牌和管理团队全部保留,我不派空降高管;
第二,研发人员一个不动,工资待遇只增不降。”
手机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说实话,来之前我就想过你可能会感兴趣。但没想到你会这么干脆。”
“您开口的时机也选得很好。”林听澜语气里带了一点点笑意,“楼下正在拍三辆迈巴赫做慈善,您却在这楼上准备卖一个品牌给我。真要说起来,这才是今晚最大的手笔。”
作为特邀的嘉宾林听澜和手机王当然知道车友会的流程。
手机王被这句话说得露出一丝笑,但笑意很快就淡了:“你先别急着夸我。我也有条件。”
“您说。”
“耀华的研发团队里头,有一批是我带了几十年的老骨干。你可以派财务和战略团队进董事会,但产品和技术这两条线,得让他们自己说了算。
另外,我给耀华留下的定制系统、适配方案,这些核心技术资产要全部打包作价进交易,不然光给一个空壳品牌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还有,我要求你收购完成后,至少五年内不要裁撤研发岗位。能做到,我就放心把它交给你。”
林听澜认真听完,答道:“您可以放心。宏远收购耀华,看重的是它的长期价值,不是短期的报表。
五年内,我不仅不裁撤研发岗位,还会每年增加研发投入。
另外,关于供应链的关键环节,宏远可以在国内帮你对接顺畅的替代方案,甚至可以联合投资一座新的成熟制程产线,保证耀华的产品线不会再一次被人卡住脖子。”
手机王听到“联合投资”几个字,眉头动了动:“你说的是哪条产线?”
“还在评估。等具体方案成熟了,我让团队跟您对接。现在先说耀华的事,这个盘子我建议按整体估值九百亿来做,股权和资产打包,现金加一部分宏远股份的形式,您觉得如何?”
“九百亿?”手机王摇了摇头,“你给高了。我之前想的是八百到八百五十亿。你也别觉得我在客气,耀华现在的情况,值多少我心里有数。”
林听澜却语气笃定:“九百亿。买的不只是耀华的今天,还有它在您手下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技术底子和品牌信誉。
这些东西不能用报表去算。再说了,您养着上万名员工,这些人跟着您这么多年,不能让他们在后面几年的动荡里被亏待。”
手机王沉默得更久了一些。他垂下眼帘,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才轻轻笑了一下:“听澜,你说得我都不太舍得卖了。”
“您只是需要喘一口气。”林听澜声音柔和了一些,“高端线还要继续做,芯片自研的摊子也不能停。
耀华卖掉之后,您账上多出一大笔钱,手下那些老研发的薪资和人头都有人兜底。
您轻装上阵,专心把高端线和自研芯片打出来,这才是您现在最应该专注的事。”
“你这话倒是比我儿子还像亲儿子。”手机王自嘲地笑了一下,接着语气又沉下来,
“我实话告诉你,我本来的打算是把耀华卖给一家外资背景的机构。
他们开价不错,也不会过多干涉研发。但那样的话,耀华就不再是我们自己手里的血脉了。”
他顿了一下:“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宏远不差钱,但我更知道你这个人不会把它当成一个玩具来玩。
听澜,你爷爷当年跟我一块吃过饭,你爸也一直叫我王叔——在我这儿,你算半个晚辈。
但我刚才跟你谈这一圈下来,我发现我是不该把你当晚辈看了。你比我见过的很多男人都敢拍板。”
林听澜没有推辞这份评价,只是端起茶杯,郑重地敬了一下:
“王叔,那这件事就算说定了。细节交给双方的团队去敲,但我可以现在做主跟您表态:耀华不会改名,管理团队不会动,研发投入不会减。”
手机王也端起茶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那我也给你一个承诺——我这边所有跟耀华相关的专利和技术文档,全部整理好做交割,不留后手。以后宏远有任何需要协助的技术问题,我那几个老头子随叫随到。”
窗外江面上,一艘游轮的灯带缓缓划过水面。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和笑声,大概是拍卖又成交了一辆。
手机王的脸上终于浮起今晚最放松的一个笑容:“楼下拍三辆车,加起来也就几千多万。咱们楼上这一杯茶,换了小一千亿。仔细一想,还挺荒诞。”
林听澜也笑了笑:“世界就是这样,热闹都是给人看的,真正的大事,往往是在很安静的地方定的。”
手机王点点头,看着对面那个年轻的女董事长,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这个人有足够的沉稳接住千亿的盘子,也还有足够柔软的温度安顿上万人的开铺生计。耀华交到她手里,应当不会差。
拍卖会的掌声又在楼下响起。
三楼密室里,两位真正的操盘手,刚刚在一盏茶之间,完成了这个夜晚最昂贵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