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哥，你还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信息流通方式吗？”
蒋鹏飞转向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开导的意思，
“现在是短视频时代、自媒体时代。你压传统媒体，压得住；你压热搜，压得住一时；但你能把每个车主群里的聊天记录都删掉吗？
你能把每一条转发的视频都下架吗？你越压，大家越觉得你有鬼。
尊问的用户群里几十万人，一人截图转发一次，这个信息就封不住了。”
章筱彤点头，接道：“而且只要销量数据出现一点波动，资本市场就会自己产生联想。你做得越逼真，他们就越自己吓自己。到时候根本不用我们下场，机构先跑了。”
蒋鹏飞说：“对。我们只不过递一根火柴，风一吹，火自己会烧起来。”
周元伟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像是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再看向蒋鹏飞的眼神，和先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先前他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是能打、脑瓜子快。
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东西——他不像生意场上的老油条那样绕弯子，而是直直地朝人的要害上戳。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放声笑起来：“蒋老弟，你可真他娘的坏啊！我跟你章哥还在那儿研究等风停、等信号、等时机，你直接要造一股风把尊问从天上刮下来。我们两个真是甘拜下风！”
章筱彤也跟着笑起来，笑得肩膀一起一伏：“元伟，我说什么来着？这年头做空拼的不是谁资金大，是谁脑子坏。我们这位蒋老弟，天生就是这个料。”
蒋鹏飞没有跟着笑。
他靠在座椅上，脸上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深浅的表情，像是他们刚才讨论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天气话题。
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车厢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有一点，章哥、周哥，我得把丑话说在前面。造风可以，但咱们手里必须有真东西。
那些事故案例，得一条一条落实，得有图有真相，得有当事人愿意站出来说话。
如果咱们弄的是空穴来风，风没造起来，反而把自己搭进去，那就不值当了。”
“这你放心。”章筱彤收了笑，神情认真起来，“我干这行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找人的门路。你要真把方向定下来了，调查团队我都能给你拉出来。”
“我这边也认识几个做自媒体的朋友。”周元伟也跟着说，“粉丝量不大，但都是在汽车圈里说话有人听的号。他们手里攒了不少车主投稿，一直没敢发，就是缺一个点名的人。”
“那就点到为止，先别点死。”蒋鹏飞说，“风刚起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是冲着尊问去的。
先让大家自己讨论、自己猜、自己去搜。等话题自然热起来了，再点最后一笔。那时候，就算他们想辟谣，也晚了。”
周元伟看着他，良久，忽然冒出一句：“蒋老弟，我原来只想着你是条能打的汉子。今天这一下我才明白，你比我想的牛逼得多。”
蒋鹏飞淡淡地摆了一下手：“周大哥过奖了。我就是逢事爱多想一步，仅此而已。”
车内安静了片刻。
章筱彤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对了，周哥，鹏飞刚才说那个高速追尾的案子，能整来资料吗？”
“没问题。”周元伟语气笃定，“回头我让那个朋友把案子的细节和照片发过来。”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有一点，这个案子是真实的没错，可它跟尊问的质量有没有关系，专员还没定论。”
蒋鹏飞说道：“该是什么结论就是什么结论。我们做这个事，不是为了得出一个伪结论，而是为了把问题摆到公众面前，让大家自己去判断。判断出来的方向，对我们有利就够了。”
“高。”周元伟竖了一下大拇指，“这火不是你点的，你只是把干柴堆到太阳底下。晒热了，它自己会着。”
“就是这个意思。”章筱彤看着前面的路，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里有种猎手在锁定猎物时的那种专注，
“蒋老弟，这一趟上海，你算是没白来。等到了地方，我跟元伟先去探朋友的口风。只要条件合适，这件事就可以开始布局。”
车队继续向前。车厢里那三个人都知道，他们刚才聊出的那些话，已经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火苗现在还不足以燎原，但它会在合适的风向里慢慢长大，直到变成一个让所有人抬头仰望的火柱。
章筱彤靠着座椅，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对了，过了年，你们俩有什么安排？”
周元伟从平板上抬起眼：“年后？还没定。怎么，你有安排？”
章筱彤没有马上答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转，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说：“刚收的鹏飞的那块料子。我大哥找到了伦敦的一位设计师，在国际珠宝圈子里名头很响。
我大哥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终于说动了他接下来这一单。从那块料子切下一块，交给他设计成了一件首饰。”
他顿了顿，“年后，香港佳士得有春拍，我打算把那件东西送上去。”
周元伟放下平板，来了精神：“送到佳士得，是按料子估价还是按设计估价？”
“按作品。”章筱彤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料子值多少，行内人心里都有数。但上了佳士得的台子，买家看的不单是那块料，更是谁的手笔、什么来头、有什么故事。
设计师的名气加上那块料子的底子，我不知道最终能拍出什么数，但我相信值得那些真正的大富豪飞一趟香港去举一回牌。”
他转头看向蒋鹏飞，“所以我想着，过了年，你们俩要没什么事，跟我一起去香港一趟。就算不下场，见识见识拍卖会的场面，也不算白去。”
周元伟笑了：“这个好。晓彤你开了口，我肯定去。”
章筱彤点头，又看向蒋鹏飞。
蒋鹏飞想了想：“佳士得的春拍，定在什么时候？”
“三月中下旬。”章筱彤说，“这场主打珠宝和古董，我那件正好在那个板块。到那会儿天也暖和了，香港正舒服，当个消遣正好。”
蒋鹏飞微微颔首：“那到时候我一定到。”
车队在这时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的城市街景在阳光中铺展开来，玻璃幕墙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尽头。
车内的气氛因为这段邀约变得松快起来，蒋鹏飞的目光转向窗外，在午间明亮的日光里，脸上浮起一丝对年后那场拍卖会若有若无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