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宁喉头一酸,赶紧扭过头去,借着看窗外的动作把那股潮意压下去。
他平复了一下,又转回来:“念念,今天的药吃了没?”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忽然凝了一下。
念念飞快地点头:“吃了,妈看着我吃的。”
李正宁却注意到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床边的枕头底下,那里露出一角的药片包装,他伸手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三片药,用一小块纸巾包着,整整齐齐,显然不是无意掉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
念念看着他的动作,眼眶一下子红了:“爸爸……我吃了的,我今天是吃过了才藏起来的。
我看药越来越少了,妈上回跟二姨打电话说要借钱买药,我不想让你们花那么多钱……我今早觉得还好,不难受,就想省一两片下来,等真难受的时候再吃。
爸爸你不要生气。”
李正宁没有说话。他手里捏着那三片药,指尖微微发颤。
灯光下那几片白色的小药片轻得像纸,却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林慧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了门口,看见这一幕,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快步走进来,从李正宁手里夺过那几片药,声音带着哭腔:“念念!妈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药不能停!你是重型地中海贫血,医生说了,药一停半个月人就——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你!”
骂到一半,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蹲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边缘,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念念一见妈妈哭了,自己也慌了。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瘦瘦的胳膊伸过去搂住妈妈的肩膀:“妈你别哭,我错了,我再也不藏了,我听话,我以后每天好好吃药,你别哭……妈,我不疼的,真的不疼,我觉得药够吃的,我不想看你到处借钱……”
林慧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泪:“你懂个什么!你才十五岁,你懂什么叫够吃?你藏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要是倒下了,我跟你爸爸怎么办!”
“我错了……”念念也跟着哭了起来,声音细弱,却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妈妈你别哭了,我不藏了,我把药都吃光,我好好活着,我长大了还要挣钱养你呢。”
李正宁坐在床边,看着妻子和女儿抱在一起哭,喉间梗得生疼。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把那股汹涌的潮意硬生生逼了回去,然后伸出手,把妻女一起揽进怀里。
他的声音是哑的,但一字一句稳得像水泥灌进缝隙:“好了,不哭了。药明天继续吃,以后念念不藏了,妈妈也不哭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脚有工资,还能让一家子过不下去?念念的病,爸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你治下去。”
林慧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还是带着哽咽:“你说得轻巧。这个月房租还没凑齐,房东催了好几遍了。
下个月念念要输血,去铁药还要再买,医院那边说上次的检查费还欠着……我不是怕苦,我是怕拖累念念的病。”
“房租我来想办法。”李正宁说,“明天我回队里找领导说说,看能不能先预支两个月工资。实在不行,我去找我老战友借一点,他前两年转业做生意,日子比咱们宽裕。”
“你别去借了。你上回找他借的钱还没还上,你忘了?”林慧说着说着又难受起来,
“正宁,我不是怪你,我是觉得对不住念念。她才十五岁,别人家的孩子天天在教室里上课、跟同学逛街买衣服,她呢,天天躺在这张床上看书,连大门都很少出。
我每次带她去输血,看她瘦成那样还要笑着跟护士说谢谢,我这心里就像刀子剜一样。”
念念听到这里,擦了擦眼泪,拉了拉林慧的手:“妈,我不觉得苦。我在家看书也一样能学,明年要是我身体好一点,还能去学校参加考试呢。你看我这本数学课本,都自学到高二下册了。”
她转头看看李正宁,“爸,你跟妈别老吵架,别老为钱发愁。我在家乖乖的,你们只要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李正宁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上那抹认真的神色,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
他伸出手,把女儿耳边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念念,爸爸答应你,一定想办法把你的病治好。你只管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嗯。”念念用力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爸,你今晚上还没吃呢。饭真的要凉了,你吃了吧,我看着你吃。”
李正宁看了看床头那碗饭,又看了看女儿坚持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饭已经凉了,说不上好吃,但他吃得很慢,像是要把女儿的这份心意一点不剩地咽进肚子里。
念念看着他吃完,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爸真乖。”
林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别过头去,轻轻吸了两下鼻子,然后走过来把空碗收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站住,背对着屋里的父女俩,声音压得很低:“正宁,妹妹前天打电话来了,说她那头能匀出一万块,让我这两天去拿。”
李正宁沉默了一下:“你妹妹也不宽裕,她那两个孩子都在上学……”
“她说她跟她男人商量过了,先把钱借给咱们,不急着还。”林慧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
“我就是想着,念念下个月的输血费和药费至少有着落了,我就厚着脸皮接了。你要是不愿意……”
“接吧。”李正宁打断了她,“这份情我记着,回头有钱了加倍还她。”
林慧“嗯”了一声,拿着空碗出了门。
厨房里传来轻轻的水声,夹杂着一声极力压住的抽泣,像是她把水龙头开大了些,想把眼泪混进水流里。
念念躺在床上,看着李正宁,小声说:“爸爸,你去看看妈妈。”
李正宁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林慧正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肩头微微发抖。
他没有说话,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手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声音哑哑的:“我没哭,就是水迷了眼。你快去陪着念念吧。”
“你也歇着吧。”李正宁握住她冰凉的指尖,“这个家,还得靠你呢。”
李正宁躺在那张旧沙发上,听见里屋传来念念均匀的呼吸声,又听见妻子翻身时压抑着没发出来的叹息。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蔓延到窗边的裂缝。
脑海里交替出现两个画面——一个是停车场房车里那些跳动的波形,一个是念念枕头底下那三片被珍藏起来的药片。
他在黑暗中慢慢握紧了拳头。
有些事情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