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宁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朝车门走去：“我下车接个电话。你们待着，把刚才的录音整理一下，标记好时间点，特别是叶企逊打断黎家存的那段，不要漏了。等我回来再说。”
“李队，谁打的？”吉翔辉追问了一句。
李正宁已经拉开了车门，凉风顺着门缝涌进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先按我说的做。”
说完便钻出去，随手拉上了车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上渐渐远去。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吉翔辉跟赵乾交换了一个眼神，赵乾低声嘟囔道：“吉哥，你看到李队刚看手机那眼神了没？”
吉翔辉点了点头：“看到了。”
“什么事能让他脸色变这样？”赵乾皱着眉，“平时办案，再大的案子他都是那张脸，今天是头一回见他那个反应。总不能是家里出事吧？”
“不好说。”赵乾道，“不过按李队的性子，要真有事，他会告诉咱们的。他让咱们先整理录音，那就先做。”
其实他和李正宁共事已经五六年了，李正宁家里的事情他清楚的很。只是不好跟赵乾他们说而已。
程小虎已经打开了录音文件，将耳机重新戴上，一边拖动波形图，一边道：
“吉哥，我先把那一段截出来。回头要是再有下次，咱们得准备得更充分一点，不能光在这等着他们自己往枪口上撞。”
吉翔辉没有再接话。
他把那根攥了半天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目光落在车厢天花板的角落里，心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他越想越觉得叶企逊那一下打断太利落了——利落得像那个位置上坐的本来就不是一个投机客，而是一个无数次在暗处躲过猎捕的惯犯。
李正宁站在停车场边缘一棵梧桐树底下，手机屏幕亮着，通话已经开始。
他听了对面说完的话，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我会想办法的！”
“……”
“好，我知道了。这边的事我暂时安排一下，我今晚回去一趟。”
他说完最后一句，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往回走，而是点上一支烟，抽着烟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烟雾中，满脸的愁容。
片刻后，他呼出一口气，把烟头在树身上按灭，弹飞烟头转身朝房车走去。
他拉开车门，吉翔辉抬头看他：“李队，出什么事了？”
李正宁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坐回去。
“录音整理完了吗？”
“正在标点，快了。”
李正宁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稳，但吉翔辉听得出他话语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吉翔辉，一会儿车上你们几个先把东西收好。今晚这边的监听暂时由你负责，我这边有事要回去处理。”
“回去？”
“回去？李队，是不是婷婷又……”
吉翔辉还想再问，但看着李正宁的表情，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放心李队，这边交给我盯着。狐子不露尾巴，露了我就咬住它不放。”
李正宁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拉上车门，房车的灯光在车门闭合的瞬间暗了一度，仿佛把那几个人连同他们的警觉，一起裹进了停车场沉沉的底色里。
李正宁把车停在巷子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这辆老旧的捷达是他队里淘汰下来的，漆面斑驳，座椅上的皮革裂纹纵横，方向盘被他握得发亮。
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脑海里还是停车场那间房车里的波形图和吉翔辉满脸的不甘。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件事暂时压到胸腔深处，伸手去摸车钥匙，准备上楼。
他住在老城区一栋八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里。
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已坏了大半年，他摸黑上到五楼，掏出钥匙，在门前站了一瞬，才拧开锁。
门推开一条缝，一股浓重的药味先涌了出来，混着一点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屋里灯光昏黄，客厅很窄，摆了一张旧沙发、一张方桌、一台旧电视机，电视机的屏幕上盖着一块布，早已坏了几个月，没人提过去修。
墙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是女儿十岁那年他花八块钱在地摊上买的，她一直没让撕。
林念念躺在里屋的小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正对着床头一盏小台灯看一本旧课本。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小脸，眼睛却亮亮的，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珍珠。
“爸爸，你回来了！”她把课本往枕头边一放，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高兴。
李正宁换了鞋走进屋，在床边蹲下来，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今天怎么样？热不热？”
“不热了，下午有点热，妈给我吃了半片退烧药，现在好多了。”
念念说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是怕他看出什么，“爸你吃饭了吗？锅里妈给你留了饭。”
李正宁还没回答，厨房里传来妻子的声音：“回来了？你先歇着，我把饭给你热热。”
李正宁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妻子林慧正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扎着，背影消瘦，肩胛骨在毛衣下面顶出两个尖。
李正宁靠在厨房门框上，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口小锅里。锅盖半掩着。
他没问妻子吃了没有，问了也没用。这个家里，他们夫妻俩早就习惯了把好吃的留给念念。
“你吃吧。”林慧把还温着的饭端出来，放在方桌上，“我晚上跟念念一起吃过了一点。”
李正宁看了一眼那碗饭，是半碗番茄炒蛋，没有坐下，端起来走回里屋，在念念床边坐了下来。
“念念，爸爸不饿。这半碗饭你吃了，你晚上要补充营养。”
念念连连摇头：“爸你吃！我晚上真的吃过饭了，你从外面回来这么晚，肯定饿了，你快吃。”
“爸爸在单位吃了饭回来的。”李正宁说谎的时候语气很稳，“你听爸的话，把这半碗吃了。”
念念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忽然说：“爸爸你骗人。你每次说‘在单位吃了’，回来都还要在厨房转一圈，看有没有剩的。你今天回来连厨房都没进，肯定是心里有事。”
她说着伸手去推那碗番茄炒蛋，“爸你吃吧，我真的吃饱了。我今天胃口可好了，中午吃了大半碗饭呢。”
林慧站在门口，听到女儿说“胃口可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她背对着这间屋子，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李正宁坐在床边，没有动。他低喉间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知道女儿在说谎。他也知道妻子知道他在说谎。这一家人，谁都骗不了谁，却又都在拼命替对方想着省一口。
半晌，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发：“行，饭先放着。等你饿了再吃。”
念念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悄悄拉住他的衣角，小声说：“爸爸，你今天看起来好累。你是不是又去抓坏人了？”
“爸爸今天是去盯坏人，还没抓到。”李正宁挤出一个笑，把她的手指头拢进掌心里，“等抓到坏人，爸爸就有奖金了，到时候给你买好吃的。”
“我不要好吃的。”念念说，“爸爸你头发白了，我想你早点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