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师弟妹们分完法器胚子,看着他们仨捧着宝贝欢天喜地、又带着点不敢置信的傻样儿回了各自住处,墨白脸上那点“慈祥老父亲”般的笑容才慢慢敛去。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保持假笑而有些发僵的脸颊,转身,脚步略显沉重地朝着师尊段晨那间总是飘着淡淡药味的静室走去。
静室里,段晨正靠坐在蒲团上,因为受伤导致的须眉皆白让他看起来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清亮。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看着自己这个永远猜不透下一步会干什么的大徒弟蹑手蹑脚地溜进来,那样子,活像一只刚偷了油准备回窝的老鼠。
“都……分给他们了?”段晨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切。
墨白立刻换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嘚瑟表情,大剌剌地往旁边的矮凳上一坐,顺手还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分了分了!按您老人家给出的建议,暗金盾斧胚给了猛子那憨货,冰蓝剑胚给了婉清那丫头,翠绿鞭胚给了芸儿那小机灵鬼。都是地阶下品的胚子,够他们在这次大比上狠狠出点风头了!”
段晨微微颔首,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在墨白脸上扫来扫去,缓缓问道:“你给他们都备了这么好的胚子……那,你自己呢?”
墨白闻言,立刻摆出一副“您可别提了”的嫌弃表情,挥挥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我?我就算了!打打杀杀多不文明,有辱斯文!到时候真需要上场撑场面,把您压箱底那柄‘断水流’地阶中品灵剑借我耍耍就行了!您也知道,您徒弟我向来崇尚‘以德服人’,能动嘴皮子解决的事情,何必舞刀弄枪呢?效率多低啊!”
他这话说得油滑无比,段晨却听得心里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老人家的眼眶微微泛红,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像是承载了整座洗剑峰的重量:“唉……总归是师尊没用,拖累你了……若不是我这把老骨头不争气……”
“打住!打住!老头儿!”
墨白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跳起来,打断了段晨的话,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收了起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好好的又煽什么情?咱们洗剑峰现在可是青云宗隐形首富!灵石多得能砸死隔壁丹鼎峰那个老抠门!哪里拖累了?您这伤,不过是咱们商业帝国崛起路上一点小小的、励志的挫折教育!”
段晨看着徒弟强装出来的轻松,心中酸涩更甚,声音都带着些哽咽:
“当年……若不是我在那场大战中伤了根本,修为停滞乃至倒退,咱们洗剑峰何至于从云端跌落,沦为各峰欺凌的对象……资源被克扣,弟子纷纷离去,最后只剩下你们四个……若不是你咬牙扛起了这一切,只怕……只怕洗剑峰早已在青云宗除名了……”
“老头儿!”
墨白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您是不是年纪大了,光记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糟心事儿?我告诉您,过去的事儿,提它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我现在就盼着赶紧把您这伤治好喽!等您活蹦乱跳了,要是还整天这副唉声叹气的模样,那可别怪徒弟我嘴上不客气,天天杵您跟前念叨‘忆苦思甜’!”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冷冽的锐利,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寒刃:
“而且,您还真别说,当年要不是他们一个个把脏活、累活、没人愿意干的破事儿全甩给咱们,咱们哪来今天的‘营生’?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帮短视的家伙,是给咱们送了一桩天大的机缘!”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墨白记忆的闸门。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不愿多想的过往,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曾经的洗剑峰,弟子数百,殿宇辉煌,是青云宗战力最强的几峰之一。
可自从师尊段晨为护宗门,在天启城与魔教巨头血战中道基受损、修为暴跌的消息传开后,一切都变了。
前来探望的“关切”目光渐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视和算计。
宗门配发的资源一年比一年少,原本依附于洗剑峰的小势力也纷纷转投他处。
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弟子们从最初的愤懑,到后来的失望,最终,一个个收拾行囊,默默离去。
偌大的洗剑峰,最后只剩下重伤难愈的师尊,和三个修为低微、眼神惶恐的年轻弟子——大师兄墨白,二师弟石猛,三师妹林婉清,以及后来投奔来的四师妹柳芸儿。
峰内灵田荒芜,殿宇蒙尘,一片破败景象。
真正的苦难这才开始。
其他峰弟子,尤其是那些以往被洗剑峰压一头的,开始变着法地欺辱他们。
最常干的,就是把最脏最累的活“分配”给洗剑峰。美其名曰“照顾”,实则极尽羞辱。
“洗剑峰的!去把天剑峰兽栏里的灵兽粪便清了!这可是积累功德的善事!”
“段师叔不是受伤了吗?需要静养,那喂养后山那群暴躁金毛犼的‘轻松’活儿,就交给你们了!记得喂饱点,饿着了可是大罪过!”
墨白不是没反抗过。
有一次,他带着石猛和林婉清,把几个故意来找茬、言语羞辱段晨的流云峰弟子揍得鼻青脸肿。
可结果呢?对方峰主立刻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不分青红皂白,以“欺凌同门”为由,反而要重罚墨白三人。
即使墨白据理力争,证明是对方挑衅在先,最后迫于压力,赔礼道歉、甚至扣掉本就微薄月俸的,依然是势单力薄的洗剑峰。
那一刻,墨白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没有足够武力撑腰之前,所谓的道理,不过是强者用来装饰门面的遮羞布。
明白了“武力至上”的残酷现实后,墨白把振兴洗剑峰的希望,首先寄托在了治好师尊的伤上。
只要师尊恢复,一切都有转机。
他发了疯似的翻阅古籍,打听偏方,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深入险地寻找灵药。
也就是在那段最灰暗、最拼命的日子里,他在宗门禁地边缘的一处深潭边,因为采摘一株罕见的“龙涎草”,与守护灵兽搏斗重伤,奄奄一息时,惊动了潭底沉睡的存在——护宗神兽玄魁。
玄魁最初或许只是被吵醒的不悦,但墨白那份为了师尊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执拗,引起了它一丝好奇。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次更大的冲突中。
流云峰长老再次借故刁难,甚至欲对墨白出手惩戒。
千钧一发之际,玄魁现身,虽未直接动手,但那浩瀚如海的威压和冰冷的注视,直接喝退了流云峰长老。
此事在宗门高层引起轩然大波。
随后,墨白尝试着用自己还算拿得出手的厨艺,精心制作了些食物去“答谢”玄魁。
没想到,这竟意外对了这位古老存在的胃口,一来二去,这一人一兽之间,竟建立起一种微妙而牢固的联系。
掌门自然也知晓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