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提供的静室果然不凡，不仅以昂贵的“静心玉”铺地，四周墙壁更镌刻着繁复的聚灵阵纹，将天地灵气温和地汇聚于此，却又不会形成狂暴的漩涡。
墨白盘膝坐在室中央，并未进行深层次的闭关，而是将心神沉入体内，如同一个最精明的账房先生，一丝不苟地梳理着自身灵力。
日上三竿，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墨白缓缓睁开眼，神识如水银泻地般向外一扫，心中微动。
门外站着的，正是天启城主岳北凛。
他收敛气息，起身开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意外，躬身行礼道：
“晚辈墨白，见过岳前辈。不知前辈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岳北凛今日只穿了一身简单的藏蓝长衫，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摆摆手，自顾自地走进静室，很是随意地在一张檀木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室内简洁的布置，最后落在墨白身上，调侃道：
“指教谈不上。就是有点好奇，你小子昨天不是急着要逛天启城吗？”
“怎么，林默那小子被我那侄女拉出去游山玩水了，你就一个人憋在这儿？”
“也太无趣了些。”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盯着墨白：
“还有，昨天当着清萱的面，你撺掇林默叫我‘伯父’叫得不是挺顺溜吗？”
“怎么，轮到你自己，就只剩下一口一个干巴巴的‘前辈’了？怎的，还跟伯父我见外？”
墨白脸上立刻堆起无奈的笑容，摊手道：
“岳前辈，您这可就是为难晚辈了。林师兄那声‘伯父’，那是因为有莫师姐这层关系在，名正言顺。”
“晚辈我一个洗剑峰的穷小子，”
“若是也这般没大没小地攀扯，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话我墨白不懂规矩，妄图高攀城主您啊？”
“高攀？”
岳北凛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墨白的伪装，
“小子，论起关系亲疏，这里面最该、也最配叫我一声‘伯父’的，恰恰是你墨白才对！”
“哦？”墨白眼中适当地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前辈何出此言？”
岳北凛深吸一口气，脸上戏谑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追忆与感慨，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我和你师傅段晨，是过命的交情！”
“那年，魔修大军兵临天启城下，那真是尸山血海，城墙上每一块砖都浸透了血！”
“当时我不过是城中一守备偏将，一次巡防时，被三名同阶魔修埋伏，身受重创，眼看就要道消身陨……”
“是你师傅，当时已是名动东荒的‘青云双骄’之一，一人一剑，如天神下凡，不仅将那三个魔崽子斩于剑下，更是不惜耗损本命元气，将我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的眼神望向虚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惨烈的战场：
“若不是段晨师兄，世上早就没有岳北凛这个人了，更别提什么天启城主！这份救命之恩，我岳北凛，铭记于心，从未有一日敢忘！”
墨白静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与恍然，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他确实从未听师尊提起过这段往事，那个终日颓废潦倒的老人，竟有如此辉煌的过去。
“师傅他……”
墨白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低沉，
“从未对弟子提及过往昔风采。”
“晚辈只知，当年道基受损实在太重，一身通天修为，至今无法寸进，犹如困于浅滩的蛟龙。”
“道基受损……无法寸进……”
岳北凛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拳头不自觉的握紧，眼中迸发出混杂着愤怒与痛惜的光芒，
“是啊！如何能不重？！”
“当年那天杀的化神期魔头偷袭城防大阵核心，是你师傅！以元婴圆满的修为，燃烧精血，硬生生挡住了那魔头一炷香的时间！”
“为我们重整防线、启动最终后手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他不仅要正面硬撼化神，还要分心护住我们这些被打散、受伤的弟兄！”
岳北凛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上好的灵木桌面顿时印下一个清晰的掌印：
“可恨！可恨啊！若不是……若不是战后青云宗长老团那些鼠目寸光的老不死，暗中授意丹鼎峰拖延救治，师兄的道基何至于崩塌到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
“我们当时几次想去探望，师兄他都他都避而不见，他那是心死了啊！是不想让我们看到他落魄的样子，更不想连累我们！”
“长老团？！”
墨白捕捉到了这个最关键的信息，瞳孔骤然收缩，一直保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声音也带上了冰冷的锐利，
“岳前辈，您是说，当年刻意拖延、致使师尊伤情恶化的幕后黑手，竟然是本宗长老团？！此事当真？！”
岳北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重重点头，语气森寒：
“此事千真万确！是莫清萱那丫头的父亲，莫天衡，一次与我私下饮酒，他酒后失言，又再三叮嘱我切勿外传，我才知晓的。”
“据说，当时玄诚掌门听闻此事后，直接提着本命仙剑就杀上了丹鼎峰，剑锋直指玄炎峰主的鼻子，逼他立刻交出丹药！”
“可最后……最后竟是长老团数位闭关的太上长老同时现身，以宗门稳定为由，强行压下了玄诚掌门！”
“事后我们才隐约猜到，丹鼎峰玄炎那个老匹夫，他背后站着的，就是长老团里的某些人！”
“他们为何要如此？”
墨白的声音冷得像是能掉下冰渣子，
“师尊和掌门，皆是宗门栋梁，他们为何要自断臂膀？”
“为什么？哼！”
岳北凛冷笑一声，脸上满是讥讽，
“还不是为了那两个词——权力！平衡！”
他站起身，在静室内踱步，声音低沉而充满洞察：
“你师傅段晨，道号‘玄霄’，与掌门玄诚乃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两人天资卓绝，并称‘青云双骄’，光芒万丈！”
“长老团那帮老家伙，原本以为这二人会为了掌门之位斗个你死我活，他们好从中渔利，稳坐钓鱼台。”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你师傅段晨竟如此光风霁月，主动力挺玄诚接任掌门！”
“这两人联手，一个执掌宗门权柄，一个堪称战力巅峰，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那几年，宗内风气为之一新，多少陈规陋习被革除，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蛋糕？”
“你若坐在长老团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指手画脚的老家伙位置上，你慌不慌？”
岳北凛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看着墨白：
“如果你师傅段晨不出事，依旧是与掌门并肩而立的化神后期大修士，你以为，如今宗门内的话语权，还有长老团多少事？”
“恐怕大半权柄，早已被玄诚和玄霄这一对黄金搭档牢牢握在手中了！”
“你师傅的‘意外’，在某些人眼里，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一个最强的‘剑’折了，只剩下玄诚一个‘持剑人’，他们自然又可以重新跳出来，玩弄所谓的平衡之术了！”
“原来……如此。”
墨白缓缓吐出四个字，所有的震惊、愤怒、了然，最终都化为了眼底深处一抹极寒的冷静。
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了。
岳北凛看着他瞬间恢复平静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转而问道：
“我听说，你之前在拍卖行，还有通过其他渠道，都在暗中打听‘九死还魂草’的消息。可是……为你师傅寻的？”
“是。”墨白坦然承认，
“但此物缥缈难寻，能否对师尊之伤起效，晚辈亦无把握。”
“有心了！”岳北凛重重拍了拍墨白的肩膀，
“此事，算我一份！我会动用天启城的一切关系网络，帮你留意此草的消息！段晨师兄的伤，也是我岳北凛的一块心病！”
“多谢……岳伯父！”
墨白这次没有再犹豫，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岳北凛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随即又挤挤眼，带着几分长辈的八卦语气问道：
“对了，说起来，段晨师兄和小竹峰那位谢静瑜师妹……如今怎么样了？”
“当年我们可是都看好他们这一对的。”
提到这个，墨白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带着点促狭：
“据晚辈观察，应该好事将近了。”
伯父届时若来青云宗，说不定能赶上喝一杯喜酒。”
“好！好！好！”
岳北凛连说三个好字，开怀大笑，
“这真是这些年来，我听到最好的消息了！”
“等此间事了，我必定亲上青云宗，好好叨扰段晨师兄一番！”
“这次，我看他还怎么躲着我这个老“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