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主府那沉重的玄铁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府内的静谧与隐隐的威压隔绝开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洒在铺着青石板的长街上，带来几分暖意。
街面上人来人往，各种口音的吆喝声、灵兽坐骑的嘶鸣声、以及法器铺子里传出的叮当脆响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市井烟火气，瞬间冲淡了刚才在府中所感受到的凝重。
墨白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仿佛将刚才那份刻意装出来的恭敬也一并甩脱。
他眯起眼，像只刚钻出洞口的狐狸，贪婪地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脸上露出了招牌式的、带着点算计和好奇的笑容。
他用手肘碰了碰身旁依旧身姿挺拔、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肃穆的林默，语气轻松地问道：
“林师兄，岳城主说青木真人要三天后才回。”
“这三天干等着也是浪费，我打算在这天启城里好好逛逛，见识见识这东荒大城的繁华。”
“你呢？有何打算？”
林默闻言，侧过头看向他，目光沉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师尊有令，此行的首要任务之一，便是护你周全。”
“你去何处，我自然同往。”
墨白一听，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无奈表情，双手一摊：
“哎哟我的好师兄！你也太小心了吧？你看看这地方！”
他伸出手指，随意地划了一圈，
“这可是天启城！”
“有岳城主那位至少元婴期的大高手坐镇，城里巡逻的卫队修为都不弱，治安好得跟铁桶似的。”
“还能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这里动青云宗的道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他凑近林默，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男人都懂”的促狭笑容，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林默：
“再说了，师兄，机会难得啊！”
“你好不容易跟师嫂……呃，是莫师姐一起下山，这大好的天光，你不趁此良机，陪她单独逛逛这繁华都市？”
“一起看看法宝，买点女儿家喜欢的灵饰珠花，增进一下感情？”
“老带着我这个锃光瓦亮的‘灯笼’算怎么回事？师弟我这可是为你创造机会啊！”
林默被他说得耳根微微一热，有些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却缓和了些：
“你这一口一个‘师嫂’，叫得倒是越来越顺口了。清萱她面皮薄，你休要胡言乱语，平白惹人尴尬。”
“嘿！师兄，这你就不懂了吧？”
墨白眼睛一瞪，仿佛在传授什么绝世秘籍，
“这身份啊，很多时候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来、更是自己叫出来的！”
他掰着手指头，说得头头是道，
“你想想，我为什么敢这么叫？”
“第一，莫师姐她心里有你，这你我都清楚，所以她虽然害羞，但可曾真正动怒反驳过？没有吧！这说明啥？说明她默认了啊！”
“第二，刚才在岳城主那儿，我让你改口叫‘伯父’，是不是瞬间就觉得关系拉近了一大截？这声‘伯父’一叫，他看你的眼神是不是立马就不一样了？这就是‘名正言顺’的好处！”
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一副“哥们儿我可是为你操碎了心”的模样：
“师兄，感情这事儿，有时候就跟做生意一样，得讲究个‘势’！”
“你得主动把‘势’造起来，让周围所有人都觉得你俩就是一对，时间长了，假的也成真了一半了！
“我这前期的‘投资’和‘造势’可都给你铺垫好了，剩下的‘运营’和‘维护’，可得靠你自己努力了！”
“我这顶多算是个‘售后咨询’，可不能包你一辈子啊！”
林默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仔细回味，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佩服：
“墨师弟，你这张嘴……为兄真是自愧弗如。受教了。”
“哈哈，好说好说！”
墨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话锋一转，神色正经了些，
“说正事。”
“我逛这天启城，可不全是瞎逛。主要目的有两个：”
“一是去城里最大的酒楼茶馆，还有散修聚集的地方打探点消息，听听风声；”
“二来嘛，看看能不能碰到些野路子的、或者不得志的炼丹师，跟他们聊聊。”
林默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抓住了关键，目光锐利地看向墨白：
“师弟，你如此执着于打听这‘流水线炼丹’、‘分工协作’的法子，甚至不惜远来天启城寻找外力，根本目的，其实是为了对付丹鼎峰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意，
“我早年也曾听闻一些风声，段晨师叔当年重伤无法痊愈，其中似乎就有丹鼎峰拖延供给关键丹药的原因。”
墨白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精于算计的模样：
“师兄，往事暂且不提。我们洗剑峰，是真的穷怕了。”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要想不被人掐住脖子，就得自己手里有家伙能赚灵石。”
他看向街道尽头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商业蓝图：
“我搞这个，首先是为了赚钱，赚大钱！”
“让洗剑峰，还有跟着我们干的峰头，都富得流油。”
林默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段晨师叔当年与我师尊并称‘青云双骄’，惊才绝艳……可惜天妒英才。”
“这些年来，我师尊也从未放弃寻找能治愈段师叔的方法，只是……唉。”
“师弟，若有任何需要为兄相助之处，万勿客气。”
墨白转过头，看向林默，眼神认真了许多：
“师兄放心，师尊的伤，我一直记在心上。”
“我正在想办法，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这时，林默忽然转换了话题，目光灼灼地盯住墨白，问出了一个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墨师弟，从这些时日相处来看，你心思缜密，谋定后动，绝非常人。为兄冒昧问一句，你的真实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境界？真的只是筑基圆满吗？”
墨白闻言，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坦然道：“如假包换，筑基圆满。”
林默眼中闪过一丝战意，带着几分遗憾和期待说道：
“宗门魁首之战，为兄至今引以为憾。不知何时，你我师兄弟能真正切磋一场，让为兄领教一下师弟那鬼神莫测的手段？”
墨白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
“别！师兄，这个真不行！之前宗门大比上真不是我不愿意打，是我修的东西，没办法切磋。”
林默皱眉，表示不解：
“洗剑峰的传承功法，我也略知一二，虽然后期重意不重形，但前期基础剑诀总归是可以切磋较技的，怎会无法切磋？”
墨白收敛了所有笑容，看着林默，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
“师兄，我练的，早就不是传统的洗剑峰功法了。或者说，不全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心口，
“我走的路子，出手就是为了决生死，而不是分高下。”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奔着要害去的。”
“这种打法，怎么切磋？稍有不慎，就是非死即残的下场。”
“而且我的招式都很简单，你一看就会。”
他看着林默眼中闪过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无奈地耸了耸肩：
“所以，不是师弟我不给面子，是实在没法子。你想切磋，找别的师兄师姐们更合适。”
说完，墨白不再给林默追问的机会，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便汇入了下方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店铺林立的街角，只留下林默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