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天光微亮,岳北凛便亲自来到了墨白的静室前面。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略显正式的暗纹锦袍,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三位师侄,青木老友那边已有回音,此刻正在丹房等候。我们这便过去吧。”
岳北凛言简意赅,目光尤其在墨白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些许提醒的意味,
“青木此人,性子孤高,于丹道一途尤为固执。你们请教之时,还需注意些言辞。”
墨白、林默、莫清萱三人自然点头称是。
他们跟随岳北凛,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庭院,来到城主府深处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尚未走近,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药香便扑面而来,既有草木的清新,又夹杂着矿石的灼热,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异香。
院门敞开着,岳北凛显然与此地主人极为熟稔,也并未通传,径直带着三人走了进去。
院落宽敞,地面以青玉铺就,四周摆放着不少半人高的紫铜药鼎,还有一些晾晒着奇形怪状药材的木架。
院子中央,一名身着朴素灰袍、头发胡须皆白,但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小心翼翼地用一柄玉刀切削着一块赤红色的矿石。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息,正是六品炼丹大师青木真人。
“青木老哥,几日不见,你这‘赤焰石’的提炼手法越发精妙了。”
岳北凛笑着开口,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青木真人手中动作未停,直到将最后一点石屑剔除,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岳北凛,最后落在墨白三人身上,尤其是在林默和莫清萱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岳城主,这三位便是青云宗的高足?果然气度不凡。”
他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正是。”岳北凛侧身介绍,
“这位是圣子林默,这位是圣女莫清萱,而这位,是洗剑峰新任道子,墨白。”
听到“洗剑峰”三字,青木真人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
嗯,年少有为。不知三位找老夫,所为何事?”
岳北凛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却直接点明来意:
“青木老哥,我这几位师侄,对丹道一途颇有兴趣,尤其是对一些……嗯,比较新颖的炼丹思路存有疑惑。”
“今日特来向你这位大师请教,你可不要藏私啊。”
青木真人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目光转向三人,最终定格在看似最为普通的墨白身上:
“新颖的思路?但说无妨。老夫浸淫丹道数百载,或许能解尔等之惑。”
墨白上前一步,神色恭敬,但言语却清晰直接,将前几日询问岳北凛的那个问题,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晚辈墨白,拜见青木真人。”
“晚辈心中有一疑惑,百思不得其解,恳请真人指点。”
“这传统的炼丹之术,是否必定要由一位炼丹师独立完成控火、投药、融丹、孕丹所有步骤?”
“能否像……像建造宫殿一般,将工序拆分,由擅长控火者专司控火,精通药性者负责投药融合,彼此协作,以提高成丹率与效率?”
“此外,不同丹火对成丹品质影响巨大,其根源何在?”
“若是以精密阵法替代人力控制火候,是否更能确保火势的稳定与精准?”
他的问题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起初,青木真人还捻着胡须,一副聆听后辈请教的淡然姿态。
但当墨白说到“将工序拆分,彼此协作”时,他脸上的淡然瞬间凝固,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
随着墨白后续关于“阵法控火”的言论出口,青木真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额头青筋微微跳动,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终于,在墨白话音刚落的那一刹那,积攒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住口!”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震得整个院落嗡嗡作响!
青木真人猛地站起身,原本红润的面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涨得紫红,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墨白的鼻尖上,唾沫星子横飞:
“荒谬!荒谬绝伦!异端邪说!孺子安敢如此狂妄,亵渎丹道!”
他浑身都在发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饶恕的言论:
“炼丹之术,乃沟通天地、调和阴阳之无上大道!”
“需炼丹师以自身神魂为引,灵力为桥,时刻感知药性之微妙变化,与丹炉、与火焰心神合一!”
“此乃匠心独运之艺术,是生命与灵性的交融!”
“岂是……岂是凡俗匠作铺子里那些敲敲打打、拼拼凑凑的破烂玩意儿可以相提并论的?!”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脚踢翻了身旁一个小巧的玉制药碾,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分工?协作?阵法控火?放屁!”
“这简直是将炼丹变成了屠宰牲口!”
“毫无灵性!”
“毫无敬畏!”
“你这是在刨丹道的根!”
“毁我道统!”
狂怒之下,他甚至迁怒于岳北凛,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吼道:
“岳城主!老夫敬你是一城之主,与你相交多年!
“你今日带此等离经叛道之徒来我丹房,是何用意?!”
“是要羞辱于我青木吗?!”
“滚!立刻让他们给我滚出天启城!
“此地不欢迎你这等哗众取宠、数典忘祖之辈!”
恐怖的元婴期灵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墨白三人!
林默和莫清萱脸色一白,下意识地运功抵抗,将墨白护在身后。
岳北凛也是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一步,挡在双方之间,沉声道:
“青木老哥!息怒!童言无忌,何至于此!”
墨白被这股灵压逼得连退数步,气血翻涌,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只有深深的错愕和一丝明悟。
他完全没料到,仅仅是一个理念性的探讨,竟会引来对方如此激烈的、近乎失去理智的反应。
岳北凛见青木真人状若疯魔,心知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强行留下只会让冲突升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对墨白三人使了个眼色,沉声道:“我们走!”
说罢,他袖袍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卷起墨白三人,迅速退出了这处弥漫着暴怒与药香的院落。
一直走到远离丹房的长廊下,四人才停下脚步。
林默和莫清萱兀自心惊,刚才那股元婴期的怒火实在太过骇人。
墨白则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岳伯父,这……晚辈只是提出一种设想,即便青木真人不认同,又何至于暴怒至此?”
“仿佛我与他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
岳北凛也是面露苦笑,摇头叹息:
“青木此人,将丹道视为毕生信仰,乃至高于性命。”
“你的话,在他听来,恐怕与当面辱骂他祖宗无异。
“只是……他今日的反应,也确实过于激烈了些,不像他平日所为。”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怯懦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几位贵客,请留步……”
四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丹童服饰、面容稚嫩的年轻修士,正急匆匆地从丹房方向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歉意和紧张。
他跑到近前,先是恭敬地对岳北凛行了一礼,然后才对墨白几人说道:
“几位,实在对不住。家师……家师他并非刻意针对诸位。”
“只是……只是诸位方才所问的‘分工协作’、‘阵法控火’之事,触及了家师的一桩心病。”
“心病?”
墨白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那丹童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
“不瞒诸位,约莫百年前,家师的一位师弟,也曾提出过与这位墨道友极为相似的设想。”
“当时师兄弟二人为此争执不下,从论道发展到几乎反目成仇。”
“最后,那位师叔负气离去,从此音讯全无。”
“家师因此事郁结于心多年,今日骤然听闻相似言论,故而情绪失控,还望诸位海涵。”
墨白心中一震,立刻追问:“你那位师叔,道号为何?”
丹童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师叔道号……鬼手药王,慕容妄。”
墨白眼中精光一闪,继续问道:
“恕我冒昧,敢问你这位慕容师叔,当年的丹道造诣,与你师尊相比如何?”
那丹童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凑得更近,声音细若蚊蚋:
“这个……晚辈不敢妄议尊长。”
“但据说慕容师叔如今丹道境界便已……已至八品。”
说完,他像是怕极了被师父发现,连忙缩了缩脖子。
八品!
墨白心中剧震!
比青木真人还高出两品!
一个拥有更高天赋和成就的人,竟然也抱有类似的“离经叛道”的想法?
这其中的意味,深长无比!
他瞬间明白了青木真人暴怒的更深层原因。
那不仅仅是对异端理论的排斥,更是对一位曾经在理念上碾压过自己、并因此决裂的师弟的复杂心结!
自己的到来,无异于揭开了对方血淋淋的伤疤。
墨白深吸一口气,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塞到那丹童手中,语气诚恳:
“原来如此。”
“多谢小兄弟告知实情,这点灵石,算是在下一点心意,给你添麻烦了。”
“还请转告青木真人,晚辈今日唐突,绝无冒犯之意。”
那丹童捏了捏袋子,感受到里面至少有二十块下品灵石,脸上紧张之色稍缓,连忙道:
“道友客气了,晚辈一定带到。诸位慢走。”
说完,便匆匆转身回去了。
望着丹童消失的背影,墨白站在原地,心中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鬼手药王慕容妄……八品丹师……相似的理念……
这次看似失败的拜访,仿佛在他眼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青木真人的激烈反对,反而从侧面印证了这条路的潜在价值与颠覆性。
而“鬼手药王”这个名字,就像黑暗中的一盏明灯,为他指明了下一个可能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