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故意露出一副夸张的、像是被抢了心爱玩具的表情，揶揄道：“哎哎哎？林师兄，你这就不厚道了啊！我这刚把胡萝卜画出来，还没捂热乎呢，你就上手明抢了？这人可是我冒着被师嫂骂‘是非不分’的风险保下来的，你这摘桃子的手法，未免也太熟练了吧？”
林默被他说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但神色依旧认真：“墨师弟，并非争抢。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若将他置于青云峰，宗门资源调度更为便利，也更便于监管。” 他强调了“监管”二字。
墨白收起玩笑之色，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默：“林师兄，你想清楚了？我再说得直白点。陈晓旭这条路，前面是万丈深渊，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投入可能是个无底洞，十年、五十年、甚至一百年都可能毫无进展，最终血本无归。你确定，青云峰愿意背上这个可能‘养虎为患’的骂名，去赌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林默迎向墨白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斩钉截铁地说道：“确定。我相信墨师弟你的眼光，更相信你所描绘的那种未来……值得我们去冒这个险。”
“师兄既然有如此魄力，那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你看如何？”墨白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芒，像极了正在划分利益的商人，“由我们洗剑峰，和你的青云峰，共同出资出人，设立一个独立的‘特殊人才发展与研究基地’。名义上，算是两峰共建，陈晓旭挂靠在基地，归我们两峰共管。这样，资源可以共享，风险可以共担，监管也能互相制约。免得将来出了成绩，或者惹了麻烦，说不清是谁的功劳或罪过。如何？”
林默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这既避免了直接将陈晓旭纳入任何一峰可能带来的非议，又实实在在地将这股潜在的力量掌控在了自己人手中，还形成了权力制衡。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抚掌赞道：“妙！此计大善！就依师弟所言！”
事情敲定，林默却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这也是他心中最后的疑惑：“墨师弟，方案甚好。不过，我仍有一事不明。既然你我都清楚，陈晓旭的研究很可能百年无果，是一场巨大的赌博。为何你最初，会如此坚定地想要将他纳入洗剑峰？你……究竟看重的是什么？”
墨白闻言，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桃蜜村零星闪烁的灯火。他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独。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和坚定：
“林师兄，你说得对，这可能是一场注定血本无归的赌局。我甚至做好了准备，投入海量资源，最后只换来几屋子无用的实验记录和一地鸡毛。”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默和莫清萱，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经验本身，就是最宝贵的资产。 就算他陈晓旭一辈子都造不出我想象中的‘人造灵根’，他在失败道路上踩过的每一个坑，验证过的每一条死胡同，甚至是他那套邪门歪道背后的底层思路……这些‘失败的经验’，本身就可以像功法秘籍一样，被记录、被研究、被传承下去！”
“十年不成，就五十年！五十年不成，就一百年！一百年后再有天才出世，他就可以站在陈晓旭（或者他的后继者）的尸骸……哦不，是‘经验积累’之上，少走几十年弯路！这，就值回票价了！”
他的语气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这就叫风险投资！我看重的，不是他陈晓旭这个人一定能成功，而是他所代表的这个‘研究方向’蕴含的、足以颠覆世界的巨大可能性！我投资的是这个‘可能性’本身！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的成功希望，也值得我押上重注！”
“因为一旦成功了，它所创造的价值，将超越我们今日投入的千万倍！这笔买卖，我认为……做得过！”
他看向依旧面带困惑的莫清萱，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师嫂，我知道你心中仍有芥蒂。但请你想一想，用一个可控的、戴罪之身的邪修，去赌一个让后世亿万凡人可能摆脱‘天命’束缚的未来……这笔账，难道不算吗？”
“我墨白，宁愿赌这一把，也绝不愿将来有一天后悔，后悔当初因为一时的‘清誉’和‘稳妥’，而扼杀了一个可能改变时代的机会。”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明明灭灭。方才那番关乎未来格局的激烈争论，仿佛还在空气中留下滚烫的余温。
莫清萱紧抿着嘴唇，清冷的目光在林默和墨白脸上缓缓扫过，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了随身佩戴的剑柄上。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山涧寒泉，清冽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打破了沉默：
“你们的谋划，那些……风险投资、百年布局的大道理，我至今仍无法完全认同，在我听来，太过冷血，也太过冒险。”她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坚守着那份最朴素的正义观。但随即，她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时，软化了些许，语气也带上了一种基于信任的妥协：“但是，我相信林师兄的判断，也相信师尊既然让我二人跟随墨师弟出行，必有深意。我不会再阻挠你们的计划。”
话锋一转，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剑，仿佛能穿透墙壁，直视那个正在村里忙碌的邪修身影，一字一顿地警告道：“不过，我把话放在这里——若那陈晓旭，日后有丝毫再行不轨、为祸人间的迹象，我莫清萱手中的剑，绝不会再有半分迟疑！届时，休怪我不讲同门情面！”
墨白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冰冷弧度。他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让人脊背发凉，仿佛毒蛇吐信：
“师嫂放心，真到了那一步，何须劳烦您出手？”他的目光幽深，仿佛已经看到了某种可怕的场景，“我会亲自让他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会让他明白，背叛信任，活在世上，有时会比形神俱灭……痛苦千万倍。”
他话语中的寒意，让一旁的林默都微微动容。那是一种彻底掌控局势、对背叛者拥有生杀予夺绝对权力后，所自然流露出的冷酷自信。
林默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将话题从这肃杀的氛围中引开，他看向墨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惋惜和探究，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感慨：
“墨师弟，经此一事，为兄愈发觉得，你的思虑之深、格局之广，远非我等所能及。”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之前提及的那些……蕴含无穷智慧的‘杂书’，当真……一册都不曾留存于世了吗？”
墨白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惯有的、真假难辨的懊恼神情，双手一摊，语气夸张地叫起屈来：“哎哟我的林师兄！这事儿我还能骗你不成？真的是一把火全都烧干净了，连个纸角都没剩下！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他指天发誓的样子，看起来诚恳无比。
林默凝视他片刻，见他眼神“清澈”，不似作伪，最终只能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与绝世珍宝失之交臂的巨大遗憾，喃喃道：“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啊……若我能有幸研读一二，想必对道心、对世事，都会有焕然一新的领悟，定能……受益匪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