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汉的丧事办得简单而沉重。
一口薄棺，一抔黄土，埋在了村后的小山岗上。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村民们麻木而悲戚的沉默。
林默用带来的药材熬了大锅的固本培元汤，莫清萱也将随身携带的温和丹药分发给元气大伤的村民。
药力化开，如同暖流渗入干涸的土地，村民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许人色，但那双双眼睛里失去的光彩，却非药石所能弥补。
命是暂时保住了，但那份被透支的生机与对“仙缘”的恐惧，已如烙印，深深刻在了每个幸存者的魂魄里。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如同几人此刻的心情。
在李家那间徒有四壁的空房间里，陈晓旭跪在冰凉的土地上，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像一只等待最终审判的羔羊。
墨白没有叫他起来，只是用脚尖踢了踢他面前的土疙瘩，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行了，别摆出这副死狗样子了。以后，勉强算半个同门了。”
陈晓旭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微微抬头。
墨白懒得看他，自顾自地开始介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枯燥的名单：
“给你正式引荐一下。”
“这位，青云宗圣子，林默师兄。”
“这位，青云宗圣女，莫清萱师姐。”
至于我，”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青云宗道子，墨白。”
“关于你的死活，我们三个投了票。”
墨白伸出两根手指，
“两票让你活，”
又伸出一根手指，
“一票让你死。所以，你现在还能喘气，明白吗？”
陈晓旭哪里敢不明白，立刻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多谢三位上仙不杀之恩！多谢不杀之恩！小的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难以报答！”
“报答？哼，”
旁边抱剑而立的莫清萱冷哼一声，俏脸含霜，目光如冰锥般刺在陈晓旭背上，
“你的命是暂存的，若再有恶行，我手中之剑，随时取回！”
墨白摆摆手，示意莫清萱稍安勿躁，继续对陈晓旭说道：
“不杀你，不代表那百多条人命就这么算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们商量过了，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准许你加入青云宗。”
陈晓旭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青云宗！那可是他这种邪修做梦都不敢想能攀上的高枝！
“别高兴得太早。”
墨白一盆冷水泼下，
“就你这份履历，挂在青云宗哪一峰底下，都是个天大的笑话，也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我们决定，由圣子所在的青云主峰，和我所在的洗剑峰，共同牵头，为你特设一个‘特殊人才发展与研究基地’。”
“你，就是这个基地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的一个‘人才’。”
“特……特殊人才基地？”
陈晓旭懵了，这名字听着高大上，但他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简单说，”
墨白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
“就是你同时归青云主峰和洗剑峰管辖，享受两峰的部分资源，但也同时受两峰最严格的监管。”
“说白了，你就是圣子林默和我，两个人共有的……嗯，‘财产’。”
他故意用了这个词，看着陈晓旭脸色变幻。
“财产……”陈晓旭咀嚼着这个词，虽然难听，但其中蕴含的意思却让他心跳加速！
这意味着，他背后同时站着圣子和道子两座大靠山！
“没错。”
墨白肯定了他的猜想，
“以后在外面，你可以说自己是圣子罩的，也可以说是我道子的人。”
“只要你不作奸犯科，青云宗内，等闲没人敢动你。”
“相应的，两峰也会给你提供不低于内门弟子标准的修炼资源，灵石、丹药不会缺了你的。”
“你大可不必再为了一点修炼资源，去干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巨大的惊喜砸得陈晓旭头晕目眩，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多谢道子！多谢圣子！多谢圣女！晚辈……不，属下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别急着表忠心，权利给你了，现在说义务。”
墨白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
“你的义务，只有一个，但比登天还难。”
陈晓旭心中一紧，屏住呼吸聆听。
“我要你，把你那害人的‘噬生蛊’，给我彻底研究透了！”
墨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要知道，它为什么能让没有灵根的凡人，生出感应和吸纳灵气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我要你改造它！
把它从吸人生机、损人利己的邪蛊，变成一种只吸收天地灵气，而不伤宿主生机的……”
“嗯，或许可以叫‘灵根蛊’或者‘聚灵蛊’的东西！”
“什么？！”
陈晓旭失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只吸灵气，不伤生机？”
“那需要……需要大量的活体来反复尝试、调整啊！”
他下意识就想到了用人做实验。
墨白眼中寒光一闪，瞬间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道：
“谁告诉你用活人了？”
“我给你指条明路——我名下有个灵兽园，每天圈养的食用的低阶活禽数以百计。
“你今后的实验室，就设在灵兽园里，用那些活禽做实验！”
“我要你详细记录每一只实验活禽从植入蛊虫到死亡（或存活）的全过程，包括灵气吸收效率、生机变化、蛊虫变异情况等等所有数据！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
陈晓旭愣住了，用……用鸡鸭牛羊做实验？
这完全颠覆了他过去的研究方式！
但细细一想，这似乎是唯一可行且不会立刻招来杀身之祸的办法。
“就这么简单？”他有些不敢相信。
“简单？”
墨白嗤笑一声，
“等你真的开始做了，就知道这比直接杀人取蛊难上千百倍！”
“这需要的是耐心、是精确、是对生命法则最本质的理解！”
“而不是你之前那种粗暴的掠夺！”
陈晓旭沉默了半晌，眼中渐渐燃起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和挑战欲的复杂光芒，最终重重磕头：
“属下……明白了！属下愿意一试！定当竭尽全力，完成道子嘱托！”
“好！”
墨白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他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道子令牌和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陈晓旭：
“这是我的道子令牌和留影石。”
“你持此物，前往青云宗小竹峰，求见静瑜师叔。”
“她自会带你去灵兽园，为你安排一处僻静的院落作为研究和栖身之所。”
接着，林默也上前一步，取出两份留影石，神色严肃地交代：
“陈晓旭，这两份留影石头，你需依次送达。”
“第一份，交给青云峰山门值守弟子，他们自会带你去见掌门师尊。”
“第二份，亲自呈交掌门。我已说明缘由，掌门会安排专人，定期给你发放修炼资源。”
“但是——”
林默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
“你需时刻谨记，你神魂之中，还烙着墨师弟的禁制！你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莫要行差踏错，自取灭亡！”
陈晓旭双手颤抖地接过留影石，如同捧着救命稻草和催命符的结合体，连声道：
“不敢！属下万万不敢！”
最后，莫清萱走上前，她没有拿出任何东西，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美眸死死盯着陈晓旭，一字一顿，如同发誓般说道：
“陈晓旭，你记住。今日留你性命，是墨师弟与林师兄为你争取的机会。”
“你若真心改过，潜心研究，或许还有未来。”
“但若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哪怕只是心存恶念，再次残害生灵……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无论你躲进哪个界域，我莫清萱，必以手中之剑，将你斩于剑下，形神俱灭！”
三位天骄，恩威并施，如同三座大山，将陈晓旭牢牢镇压在原地，也为他指出了一条充满荆棘却也蕴含一丝光明的未知前路。
陈晓旭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决绝：
“三位上仙再造之恩，陈晓旭永世不忘！此生定当洗心革面，潜心钻研，必不辜负三位厚望！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墨白点了点头，最后问道：“在你来此之前，可还在其他地方种下过‘噬生蛊’？”
陈晓旭不敢隐瞒，连忙道：“有！来时路过百里外的黑水镇，在那里……也种下了几颗种子……”
“立刻去解了。”
墨白命令道，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解蛊之后，你便直接返回青云宗。若路上有人问起我们的去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就说，我们往幻梦鬼城的方向去了。”
陈晓旭立刻应道：“属下明白！”
事情交代完毕，墨白三人不再停留。
他们给村里留下了足够的药物，便在村民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这片承载着死亡与新生的桃蜜村。
村口，陈晓旭躬身相送，他不敢耽搁，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黑水镇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