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清溪镇，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林默所住的客栈房间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摇曳。
林默与墨白相对而坐，中间的方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粗茶，热气袅袅升起。
林默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惫懒、眼神却清澈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师弟，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一整天的疑问。
“墨师弟，为兄有一事，实在好奇。你……年纪尚轻，观你平日行径，似乎也未曾见你对哪位女修有过特别之意。为何对这男女情爱之事，算计……呃，筹划得如此……精妙老到？”
墨白端起茶杯，吹了吹气，呷了一小口，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随口敷衍道：
“师兄过奖了，无非是以前在山下杂书摊上看过几本艳情闲书，瞎琢磨了点皮毛，偶有体会，上不得台面。”
林默闻言，却是郑重地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墨白：
“师弟莫要搪塞于我。你此番布局，环环相扣，直指人心，绝非几本艳情小说所能概括。为兄是真心请教，还望师弟不吝赐教。”
墨白见林默态度诚恳，放下茶杯，也不再藏私，嘿嘿一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师兄真心想问，那我就班门弄斧，说道说道。简单来说，我替你搞定圣女师姐，用的就是两步走的策略。”
他伸出两根手指：“这第一步，叫做 ‘亮点放大，重塑品牌’。”
看到林默略显迷茫的眼神，墨白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就是说，你林默师兄这个人吧，本质是好的，善良、正直、有担当！但问题出在哪？出在你这人太‘轴’，做事霸道，不懂变通，导致在宗门，尤其是在师姐那儿的‘风评’太差！你这‘品牌形象’已经烂大街了！”
林默被他说得老脸一红，却无法反驳。
墨白继续道：
“所以，光靠你说‘我其实是个好人’没用，得让别人，特别是让师姐‘看’到！我怎么做的？通过宗门大比，我把你‘暗中助我’、‘帮扶洗剑峰’这些事嫁接给你，再让你在这清溪镇‘施医赠药’，把你好的一面，用最直观的方式，怼到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这就好比一个积压货，我重新给你包装一下，贴上‘悲天悯人、侠义心肠’的金字招牌，强行逆转你的风评！”
林默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这一步，我明白了。”
“对喽！”墨白一拍大腿，
“但这只是基础，顶多让师姐觉得‘诶，林默这人好像没那么讨厌了’。距离让她死心塌地喜欢你，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所以，最关键的是第二步！”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第二步，我叫它 ‘制造稀缺，催化情感’！”
“师兄，我问你，如果一个你天天都能见到、习以为常的青梅竹马，突然有一天，被人算计，被迫离家出走，音讯全无，你会不会着急上火？会不会担心得睡不着觉？”
林默毫不犹豫地点头：“那是自然！必定心急如焚！”
“这就是了！”
墨白眼中精光一闪，
“人性本贱呐！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只有当他‘可能’要失去了，才会发现那东西原来这么宝贵！”
“我故意散播消息，说我下山找你麻烦，就是给师姐制造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失去感’！让她潜意识里觉得，你再也不是那个她可以随时忽视、安安全全待在那里的林师兄了，你可能会受伤，甚至会……”
“这能瞬间打破她内心的平静，逼着她不得不去思考：林默在我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默的反应，继续说道：
“然后，我再亲自去试探她，确认她对你确实有情。这下就好办了！我设计引她下山，让她亲眼看到你在这里不为名利、真心帮助百姓的样子。”
“这叫什么？这叫‘眼见为实’！之前你那些‘霸道’的负面印象，会被这活生生的、充满光辉的一幕彻底冲刷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敬佩、感动，还有一种‘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好’的重新认识！”
墨白越说越兴奋，仿佛在展示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接下来，我还利用了周围的舆论！让那些大爷大妈误认你们是‘夫妻’，这种强大的外部暗示，会像潮水一样不断冲击师姐的心理防线。”
“而你老兄采取了‘不承认、不否认、但默默享受’的正确策略！你这态度，更会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他为什么不否认？难道在他心里，也默认了我们……这情感的小火苗，就这么被煽动起来了！”
“最后，”
墨白双手一摊，做了个收尾的动作，
“我这个你们之间最大的‘障碍’和‘潜在情敌’，亲自现身，上演一出‘幡然醒悟、拱手认输、真诚祝福’的戏码。既消除了师姐的尴尬，也为你和她创造了一个毫无负担、可以顺理成章开始新关系的完美契机！这整套流程下来，师姐要是还能跑出你的手掌心，我墨白两个字倒过来写！”
林默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道：“妙！实在是妙！步步为营，直指人心！师弟，你看的到底是何奇书？为兄也想拜读一番！”
墨白眨了眨眼，信口胡诌：“书名啊？好像叫……《心理学》？大概就是研究人心是怎么动的一门学问。”
“《心理学》？”林默喃喃重复这个陌生的词，眼中充满渴望，“不知何处可以购得？为兄愿出重金求购！”
墨白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叹了口气：“唉，师兄你来晚了一步。那本书是我早年在一个上古秘境里捡到的残卷，纸张都快风化了。前几年我不小心打翻烛台，把它给……烧了。可惜啊可惜！”
林默闻言，脸上写满了失落，仿佛错过了一场天大的机缘。
墨白赶紧转移话题，神色认真了些：
“好了师兄，感情顾问的活儿我干完了。说点正事，接下来这趟路，凶险未知。我要找的药，我自己处理。但想请师兄帮个忙，利用你的人脉，帮我寻一些……嗯，比较‘特别’的炼丹师。”
林默收敛心神，问道：“师弟需要什么样的炼丹师？要找何人？所为何事？”
墨白沉吟一下，问道：“师兄，你炼丹造诣不俗，我先考考你，这传统的炼丹，具体分为哪几个步骤？”
林默虽不解其意，但还是认真回答，如数家珍：
“通常分为五个大阶段。其一，备物：需备齐丹方、药材、丹炉与丹火。其二，调理：包括净室、静心、备料。其三，炼丹：此为最核心环节，细分有暖炉、投药、炼化、融合、孕丹、收丹六步。其四，养丹：丹药出炉后需降温和温养。其五，品鉴：依据成色、丹纹、丹毒来判定丹药品质品级。”
墨白听得仔细，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继续追问：
“第三阶段里，为什么不同的丹火会导致最终丹药品质的天差地别？丹火的强度，是否必须从头到尾保持绝对一致，一丝都不能变？还有，投入药材的顺序，是否可以调整？如果调整了，会发生什么？”
林默被这一连串极其细致、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问题给问住了，他皱紧眉头思索片刻，无奈地摇头：
“师弟所问，已触及丹道极深微之处。为何如此，其中玄奥，多为前辈经验口传心授，知其然未必知其所以然。为兄才疏学浅，实在无法解答。”
墨白并不意外，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出了一个让林默瞠目结舌的问题：
“那师兄，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不再需要一个炼丹师像老黄牛一样，从头到尾盯着一炉丹？能不能把整个炼丹流程，像切豆腐一样，切成几块？比如，有人专门负责处理药材，有人专门负责控火，有人只负责最后的融合孕丹？让不同的炼丹师，只负责他们最擅长的那一小部分？”
“这……这……”
林默被这个前所未闻的想法惊得差点站起来，他连连摆手，
“师弟，你这想法……太过惊世骇俗！丹道一途，最重心神合一，讲究一气呵成。若中途换人，灵力属性、操控习惯皆有不同，必然导致药性冲突，前功尽弃！此事……亘古未闻，为兄实在无法想象！”
墨白看着林默震惊的模样，知道这超越了对方当前的认知边界，便不再深究，只是笑了笑，随口找了个理由：
“师兄别激动，我就是突发奇想。我以前在那本烧掉的《心理学》旁边，还看到过一本残卷，叫《流水线工作法》，上面说把复杂的活儿拆开来给不同人干，能做得又快又好。我就想着，这炼丹能不能也这么搞一下，说不定能量产丹药呢？”
林默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喃喃道：“流水线……工作法？量产丹药？师弟，你这些想法，实在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墨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所以啊，我这次出来，也想顺便找找有没有志同道合、敢想敢干的炼丹师，一起研究研究这些‘歪门邪道’。好了师兄，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给你当药童呢！”
说完，他摆摆手，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房间，留下林默一人对着跳跃的灯花，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
今夜一席话，不仅解开了他情感的困惑，更在他固有的丹道认知上，撕开了一道充满无限可能、却也令人不安的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