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夜风渐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吹不散三人之间凝重而微妙的气氛。
林默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墨白,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师弟平静的外表下,正涌动着不同寻常的思绪。
“墨师弟,”
林默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打破了沉默,
“你方才阻止我们立即动手,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线索?莫非这邪修……还有别的门道?”
墨白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走到一块突出的山岩边,俯瞰着山下那片被夜色逐渐笼罩的、看似宁静的村庄。
他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没有看林默,反而抛出了一个看似基础的问题:
“林师兄,你是正统的修道天才,根基扎实。我问你,修士修行,最根本的倚仗是什么?”
林默虽不解其意,但仍认真答道:
“自然是灵根。灵根乃天地所赐,是感应并吸纳天地灵气的桥梁,是修行之路的起点。”
“没错,灵根。”墨白点了点头,继续追问,语气像是一位引导学生的先生,“那灵根的作用,具体为何?”
“感应灵气,引导灵气入体,淬炼己身。”林默的回答简洁而精准。
“灵根分几品?品级高低,差别何在?”
“分为一品至九品。品级越高,对灵气的亲和力越强,吸纳和炼化灵气的速度便越快,道途自然也更为顺畅。”
林默对这套基础理论了然于胸。
墨白终于转过身,面对着林默和同样凝神细听的莫清萱,他的眼神锐利起来:
“那么,师兄,师嫂,如果我说,我在那位李铁兴大叔的体内,发现了一个根本不是灵根,却同样能让他吸纳灵气的‘东西’,你们觉得,这该算几品?”
“什么?!”
林默和莫清萱几乎同时低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灵根天成,这是修仙界铁一般的定律!若非灵根而能修仙,简直是颠覆认知的邪说!
“不可能!”莫清萱下意识地反驳,“若非灵根,如何能感应灵气?此乃天道法则!”
“是啊,天道法则。”
墨白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讽的弧度,
“所以,这东西才显得如此……有趣。”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
“那异物,并非天然生成,更像是被人为植入的一种活物。它确实能吸收灵气,但效率极其低下,杂乱无章,若硬要给它定个品级,恐怕连‘零品’ 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劣质的仿冒品。”
林默迅速抓住了关键,追问道:“除了吸收灵气,这异物可还有其它异状?它对宿主……对李大叔本人,有何影响?”
墨白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带着一丝冷意:
“问得好。这玩意就像一条寄生在体内的水蛭,它在吸收微弱灵气的同时,更在贪婪地吞噬宿主的生机气血!李大叔看起来龙精虎猛,那不过是透支生命本源换来的虚假繁荣。他现在是外强中干,生机如同沙漏,正在不断流失。若不加以干预,恐怕……寿元无多。”
莫清萱闻言,俏脸含霜,眼中煞气涌现,斩钉截铁地说道:
“果然是邪魔外道!竟以凡人性命为食粮!此等败类,留之不得!林师兄,墨师弟,我们当立即出手,铲除此獠,解救村民!”
林默按住莫清萱的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却始终锁定墨白:
“清萱,且慢。墨师弟既然提出此事,想必已有计较。师弟,你阻止我们立刻动手,究竟是何打算?”
墨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目光直视莫清萱:“师嫂,假设我们现在就找到那个邪修,你会如何处置他?”
莫清萱毫不犹豫,清冷的声音带着凛然之气:
“自然是就地正法,形神俱灭!以此獠之行径,死不足惜!如此方能震慑宵小,告慰受害村民,永绝后患!”
“嗯,除恶务尽,快意恩仇,确是正道作风。”
墨白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话锋一转,抛出第二个问题,
“那么,杀了他之后呢?那些已经被植入异物、生机受损的村民,比如李大叔,该如何救治?这异物能否安全取出?取出后村民是会恢复如初,还是立刻毙命?这些,师嫂可有把握?”
“这……”
莫清萱一时语塞。她只想到铲除元凶,对于后续更复杂的救治问题,确实未曾深思。
她咬了咬唇,“届时我们自当尽力救治,遍寻灵药……”
墨白不再看她,转而望向林默:“林师兄,你的意思呢?也是直接杀了一了百了?”
林默沉吟片刻,他比莫清萱想得更远一些,缓缓道:“邪修自然该杀。但墨师弟所虑亦有道理,村民的安危亦是重中之重。若能先设法控制住邪修,逼问出解除隐患之法,再行处置,或更为稳妥。”
“看,这就是思路的差异。”
墨白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师兄师嫂的第一反应,是‘销毁’威胁本身。这没错,简单直接。但我的想法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二人,一字一句地说道:“给他套上枷锁,让他自己去弥补他造成的伤害。”
“枷锁?”林默若有所思。
“没错,枷锁。”
墨白解释道,
“我们可以找到他,不是立刻杀死,而是以绝对实力压制,设下最恶毒、最无法挣脱的神魂禁制,将他的生死完全掌控在我们手中。然后,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命令他,必须想办法安全取出村民体内的异物,并治愈他们受损的生机。他既然能种下这玩意,理论上就应该知道怎么取出来。让他用自己的‘手艺’,去弥补自己的罪孽。”
莫清萱皱起眉头,显然对这种“宽恕”邪修的行为难以接受:“若他宁死不从,或者虚与委蛇呢?”
墨白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
“那还不简单?禁制一动,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或者,到时候再杀他也不迟。主动权,始终在我们手里。但在这之前,我们给了自己一个获取完整解决方案、最大限度挽救村民性命的机会。用一个恶徒的暂时苟活,去赌几十个无辜村民的生机,这笔账,难道不划算吗?”
他看向林默和莫清萱,语气变得深沉:
“在你们眼中,他是十恶不赦的‘邪修’,是需要被清除的‘有害之物’。但在我眼里,他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掌握了某种偏门、危险技术的‘人’。毁灭他很容易,但利用他的技术,约束他的行为,让他从破坏者转变为修复者,甚至……未来或许能成为建设者,是不是一种更高效、也更……有趣的选择?”
林默听着墨白的话,心中震撼不已。他忍不住问道:“师弟,你……你是否从未杀过人?所以才会如此珍惜性命?”
墨白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有嘲讽,也有坦然:
“林师兄,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迂腐的善人吗?我当然杀过人。在秘境里,在荒野中,当别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想要我的命、抢我的资源时,我绝不会心慈手软。我信奉的是正当防卫,是风险清除。但我从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仅仅因为‘看不惯’或‘可能有害’,就轻易地去决定另一个生命的消亡。 尤其是,当这个生命还可能有点‘用处’的时候。”
他望向山下村庄的灯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人命确实可贵,但技术的价值,同样不容小觑。这个邪修的路子走歪了,害了人,该罚,该受控。但他捣鼓出的这种‘让凡人触及灵气’的思路本身,难道没有一点价值吗?如果我们能把这种危险的技术掰正了,导向正途,未来是不是有可能,让更多没有灵根的凡人,也有一条不一样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