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枭寒那肥胖而狼狈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墨白房间那扇薄薄的木门,又一次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的。
墨白正背对着门,慢条斯理地将桌上那两杯早已凉透的、象征性地给客人准备的残茶倒掉。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耳朵微微一动,便带着几分惫懒的腔调开口:
“哟,老头儿,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在你那屋里闭关参悟‘人生无常’,舍得出来遛弯了?”
段晨没有理会他话里的调侃,他静静地站在门口,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落在墨白的背影上,良久,才用一种混合着疲惫、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的沙哑声音问道:
“为什么?”
三个字,像三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墨白转过身,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对上了段晨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数风雨的眼睛。
那眼神太过复杂,让他准备好的俏皮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什么为什么?”墨白眨了眨眼,试图装傻。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火,所有的目光,都引到你一个人身上?!”
段晨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会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可现在呢?你等于是在告诉丹鼎峰,乃至整个宗门所有看洗剑峰不顺眼的人——‘来啊,冲我来!’ 一旦你踏出宗门山门,等着你的可能就是永无止境的暗算和追杀!你知不知道?!”
墨白收敛了笑容,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他走到桌边,用手指蘸着冷茶,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
“师尊,您别急。这次出门,不是我一个人。”
段晨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掌门师伯,”
墨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给了我一个……嗯,算是临时权限吧。圣子林默,圣女莫清萱,这一路,会与我同行。”
段晨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更深的忧虑:
“你这是主动拿自己当诱饵,引诱丹鼎峰在宗门外对你们出手?!”
“答对了!”
墨白打了个响指,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野餐的路线,
“合作社的刀子已经捅出去了,丹鼎峰那帮老家伙现在肯定疼得睡不着觉。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与其让他们在宗门内搞些防不胜防的阴招,不如我把战场引到外面去。顺便嘛……”
他拖长了语调,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这也是个和未来的宗门领袖培养革命友谊的绝佳机会,不是吗?共患难,才是检验真情谊的唯一标准。”
“胡闹!”
段晨气得须发皆张,一掌拍在桌子上,好在控制了力道,只是发出沉闷一响,
“你们三个小辈,修为在年轻一代里是拔尖,可若丹鼎峰不惜代价,派出长老级别的人物暗中出手,你们如何抵挡?那都是元婴期的修士!”
墨白非但没怕,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
“老头,您换个角度想。在宗门外,悄无声息地做掉一个‘运气好’的道子,宗门或许会震怒,但未必会彻底撕破脸。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如果丹鼎峰的人,把宗门未来的象征——圣子和圣女,连同道子一起给‘误杀’了。您觉得,掌门师伯和玄魁祖师,会怎么做?这是动摇宗门根基的死仇!丹鼎峰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同时背上这三条人命债!”
看着段晨依旧紧锁的眉头,墨白嘿嘿一笑,露出了几分无赖相:
“所以,我的策略很简单。真遇到不可抗的危险,我不需要跑得比敌人快,我只需要……跑得比圣子和圣女快那么一点点就行了。而逃跑这门手艺,可是您徒弟我的看家本领,专业对口!”
“你……!”
段晨指着墨白,气得说不出话来,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
他知道,墨白说的在逻辑上几乎无懈可击。
这小子已经把人心、规则、乃至宗门高层的底线都算到了极致。
“放心吧,老头。”
墨白收起玩笑,语气认真了些,
“只要圣子圣女这两面‘免死金牌’在我身边,丹鼎峰就不敢明着动用超越规则的力量。我会紧紧跟着大部队,绝不单独行动,更不会傻乎乎地一个人钻什么秘境。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段晨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最终像是认命般,疲惫地摆了摆手:
“希望……一切如你所愿吧。”
“当然会如我所愿。”
墨白的自信仿佛与生俱来,
“您徒弟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运气一向不错。”
他话锋一转,忽然像变戏法似的,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玉简和一本厚厚的、用线装订的册子,塞到了段晨手里。
“哦,对了。既然您都主动关心起合作社的大业了,那这个后续的‘首席执行官’,就非您莫属了。”
墨白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我已经和小竹峰的静瑜师叔谈好了,她出人手和场地,我们出方案和初始资金。这是详细的‘项目规划书’,里面从灵草收购标准、积分兑换细则到利润分成方案,都写得清清楚楚。您照着实施就行,静瑜师叔会全力配合您的。”
段晨拿着那本还带着墨白体温的册子,一时没反应过来:“静瑜?她……她怎么会?”
“哎呀,老头,你还装!”
墨白用胳膊肘捅了捅段晨,挤眉弄眼,
“人家静瑜师叔等了你多少年了?从前你风光无限的时候,人家没凑上来。后来你……嗯,那样了,人家也没疏远。现在你徒弟我给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让你重振雄风,顺便把个人问题也解决一下,你还害羞个什么劲?难道真要我看着你以后‘追妻火葬场’啊?”
段晨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指着墨白的手都在抖:
“孽徒!你……你连你师傅都敢算计?!”
“天地良心!”
墨白立刻举起双手,一脸无辜,
“这可是您自己找上门来问东问西的!您要是不来,我这事肯定就交给芸儿她们去跑了。是您主动关心徒儿的宏图大业,我才顺势把这份‘重任’托付给您的!这怎么能叫算计呢?我这叫尊重师长,人尽其才!您可不能污蔑我这个正直善良的好徒弟!”
“你正直?你善良?”
段晨差点被气笑了,
“想我段晨英明一世,为人正派,怎么会教出你这么一个……一个脸厚心黑的小狐狸!”
墨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理直气壮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这能怪谁?还不是怪您!给我取名叫‘墨白’!谁家好人取名又黑又白的?我要是心不够黑,脸皮不够厚,都对不起您给我取的这个名字!我这不是严格按照您的命名指导方针在发展吗?”
段晨被这强词夺理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想起当年那个雪夜里捡到的婴孩,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能无奈道:
“当初给你取名‘墨白’,是希望你能知晓黑白,明辨是非,做个堂堂正正、心地光明的君子!没想到啊没想到……”
“难道您当年的深意,不是让我做个‘脸白心黑’的人吗?”
墨白眨着大眼睛,一脸“恍然大悟”的狡黠。
“滚!孽徒!”段晨终于忍无可忍。
墨白笑嘻嘻地喊道:“老头,别忘了,这儿是我的房间哈!”
段晨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带着那几分窘迫和一丝藏不住的、被徒弟看穿并“安排”了的暖意,闷声回了一句:
“那我滚!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