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从师尊段晨那弥漫着药味和沉重气氛的房间里出来,脸上那点强装的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部吐出,这才抬脚走向自己那间位于院落角落、灯火通明的小屋。
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三双写满焦急和好奇的眼睛就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
“师兄!你可回来了!” 身材壮硕如铁塔的石猛第一个窜起来,嗓门洪亮,
“快说说!你咋就那么肯定,同境界下圣女一定打不过圣子?今天圣子那气势,俺看着都心惊!”
墨白没急着回答,先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冰凉的粗茶,灌了一口,才斜睨了石猛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调侃:
“猛子,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能跟你的肌肉一样长进点?这不明摆着的事吗?”
他放下茶杯,手指蘸着茶水,在斑驳的木桌上画了两条线。
“抛开法宝丹药这些外物不谈,结丹圆满又叫半步元婴,一个结丹圆满的修士,对灵力的理解和掌控,是结丹后期能比的吗?所谓的‘压低境界’,不过是把大河的水强行灌进一条小沟渠里,看似水量一样,但那冲刷力、那底蕴,能一样吗?纯属自欺欺人!”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林婉清和眼睛瞪得溜圆的柳芸儿:
“再说那圣子林默,是实打实在外历练、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主儿。反观圣女莫清萱?之前的比赛你们也看了,赢得多是靠修为碾压,打法华丽却缺了狠辣和应变。真把两人扒拉到同一起跑线,别说赢圣子了,她能不能挤进前五都得打个问号。”
柳芸儿小巧的鼻子皱了皱,忧心忡忡地问:“那……那师兄,明天最后一战,你打算怎么办呀?圣子这么强,你……” 她后面“能打赢吗”几个字没敢说出口,但意思谁都明白。
墨白闻言,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狐狸般狡黠的笑容,与刚才分析战局时的严肃判若两人:“谁告诉你,我明天一定要跟他武斗了?”
一直安静旁听的林婉清眸光一闪,轻声接口:“师兄的意思是……今晚就有变数?有客人要来?”
“还是婉清你聪明。”墨白赞许地点点头,眼神锐利地扫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笃定:“等着吧,不出一个时辰,丹鼎峰的人,必定登门。你们先回去吧”
果然,夜色最深时,院外传来了刻意放重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敲响,进来的正是抽签那日脸色铁青的丹鼎峰胖长老——李枭寒。
他连寒暄的兴致都没有,圆胖的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意,开门见山,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墨白师侄,明人不说暗话。我丹鼎峰,愿出一百万下品灵石,买你明日一战,直接认输。”
墨白却笑了,笑声轻松,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李长老,好大的手笔啊。不过,圣子师兄实力远超于我,明日一战我本就胜算渺茫,你们这钱,花得是不是有点冤?”
李枭寒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师侄何必自谦?那日我们仔细查验过李执事的伤势,你对灵力的控制之精妙,远超筑基期应有的水准。你的真实实力,恐怕早就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了。”
“哦?”墨白挑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话锋一转,
“可这一百万,还是太少了点。我若认输,不光要赔出去一百多万的赌注,更是断送了自己赢下比赛、从你们丹鼎峰手里净赚三百万灵石的机会。里外里,我亏大了。”
李枭寒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早有所料:“果然!那个在赌局上重注押你赢的神秘人,就是你自己!你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我们往里跳!”
“你们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墨白坦然承认,语气甚至带着点“你们反应真慢”的嫌弃,“不然,你们又何必在后面拼命操作赌盘,想把我赢钱的窟窿堵上?”
李枭寒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语气带上了威胁:“墨白!你别太得意!你操纵抽签的事,我们虽无实证,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此事若曝光,你身败名裂,在青云宗将再无立足之地!”
“我无所谓啊。”墨白双手一摊,混不吝的样子气得李枭寒血压飙升,
“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过巧了,我那日与李执事‘切磋’前的谈话,不小心用留影石录了下来。要是我的事爆出去,我就把这份记录公之于众。让全宗上下都看看,丹鼎峰是如何威逼利诱同门,操纵大比的!到时候,你们丹鼎峰损失的,可就不止这一届的灵石,而是未来几十年在宗门内的信誉和财路!”
李枭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墨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们都低估你了……小子,你够狠!说吧,到底要什么条件,你才肯认输?”
墨白收敛了戏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始终想不明白,仅仅三百万灵石,不至于让你们丹鼎峰如此狗急跳墙,甚至不惜亲自下场来收买我。背后到底是谁,这么不想看到我们洗剑峰冒头?”
李枭寒避而不答,含糊道:“宗门内势力盘根错节,有人不想看到失衡的局面罢了。”
“行,你不说,我也不深究。”
墨白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我换个条件。一百万灵石我不要,我只要一株——九死还魂草。今晚给我,明天我就在擂台上亲口认输。”
“不可能!”李枭寒断然拒绝,脸色难看至极,“大家心知肚明,有人绝不希望你师傅段晨恢复!这个条件,没得谈!”
“是玄炎峰主和我师尊的旧怨吧?”墨白冷笑一声,“他们上一辈的恩怨我懒得管,但救我师尊,是我的底线。就这个条件,没得商量。”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谈判似乎陷入了僵局。
然而,就在李枭寒准备拂袖而去的瞬间,墨白却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高深莫测,仿佛刚才的强硬只是铺垫。
“不过李长老,生意嘛,总是谈出来的。这条死路走不通,我们不妨换条活路走走?”
李枭寒脚步一顿,狐疑地回头。
墨白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洗剑峰最近呢,联合了一些常年被压价的采药人和小门派,刚成立了一个‘灵草合作社’。”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李枭寒眼中闪过的惊疑不定,才继续道:
“这个合作社,会按照统一的质量标准,以稍微高于你们丹鼎峰日常收购价的价格,长期、稳定地收购各类灵草灵药。说起来,还得感谢你们丹鼎峰,这次赌局输掉的那三百万灵石,正好作为我们合作社的启动资金了,就当是你们丹鼎峰给我们做的‘天使投资’吧。”
李枭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听懂了墨白话里藏着的刀!这不是简单的赌局胜负,这是要从根本上动摇丹鼎峰原材料供应的命脉!
墨白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继续传来:
“所以你看,以后贵峰所需的灵草供应,或许就不需要劳烦你们自己辛苦派人去收购了。可以直接来找我们合作社谈嘛!当然,这个价格嘛……毕竟我们也要维持运营,可能会比现在市场价,‘稍微’高上那么一点点了。”
李枭寒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他这才彻底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仅仅是赢一场比赛、赚一笔灵石。
他的剑,早就指向了丹鼎峰赖以生存的根基!这场夜访,到底是谁在威胁谁,是谁落入了谁的彀中,已经彻底颠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