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从圣女莫清萱的清心阁出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简直像一只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的落汤鸡。
他耷拉着脑袋,脚步虚浮,在无数道或讥讽、或幸灾乐祸、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没有回洗剑峰,而是不知不觉,绕到了宗门内以清幽雅静着称的小竹峰脚下。
此刻已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落在连绵的翠竹之上,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与主峰区域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墨白在峰下驻足,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副夸张的“伤心欲绝”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算计。
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道袍,走到守峰弟子面前,语气平和地请人通报:
“洗剑峰弟子墨白,求见静瑜师叔。”
守峰的女弟子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这位新晋的、争议滔天的道子,转身入内禀报。
没过多久,便返回示意墨白可以上山。
墨白沿着蜿蜒的石阶向上,穿过一片片清雅的竹林,最终在一处被竹林环抱的雅致小院前停下。
小竹峰峰主谢静瑜,正静坐在一张石桌旁,素手烹茶,姿态娴静如水。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容貌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历经世事的淡然与隐约的轻愁。
她屏退了左右弟子,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抬眸看了墨白一眼,目光平静无波,轻轻抬手示意:“你来了。坐吧。”
墨白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屁颠屁颠地小跑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张口就来:“好嘞!多谢师娘!”
谢静瑜执壶的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她蹙起秀眉,语气带着薄嗔:“休得胡言!我与你师尊……并非道侣。”
“哎呀,师娘您就别瞒着我啦!”
墨白嬉皮笑脸地,像是变戏法似的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卷画轴,小心翼翼地摊开在石桌上,“您瞧瞧这个!”
画上画的,正是他的师尊段晨!
月色下,段晨独自一人坐在洗剑峰顶的断崖边,手中轻轻摩挲着一方素白丝帕,眼神望向小竹峰的方向,那神情中的落寞、追忆与难以言说的深情,被画得淋漓尽致!
正是那幅“峰主月下思春图”。
谢静瑜的目光一接触到那幅画,尤其是看到段晨手中那方眼熟至极的丝帕时,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清冷的面容上瞬间浮起一抹无法掩饰的红晕,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细细看去,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墨白趁热打铁,指着那方丝帕:“师娘,您看!这帕子可是您当年送的吧?我师尊可是天天晚上拿出来对着你们小竹峰的方向看呐!这要不是心里装着您,能这样?您说,您不是我师娘,谁是我师娘?”
谢静瑜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连竹叶摇曳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最终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将画轴卷起,握在手中,低声问:“你今日来,到底所为何事?”
墨白见好就收,神色也正经了些:
“师娘,明人不说暗话。过往是我师尊对不起您,他心里有结,自己也过得浑浑噩噩。但现在不一样了,他重新振作起来了!我马上就要出宗门办件大事,这一去不知多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师尊。所以,特地来恳请师娘,在我离开期间,帮忙照看一二。”
谢静瑜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你将苦心经营、如今日进斗金的灵兽园,还有刚刚搭起架子、潜力无限的‘灵草合作社’,就这么轻易地转让给我们小竹峰?将白花花的灵石拱手送入?就只是为了……让我照看段师兄?”
“师娘,您这话就见外了!”
墨白一拍大腿,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
“第一,这是回报!过往那么多年,每年悄悄接济我们洗剑峰、给我们送灵石渡过难关的,根本不是圣子,而是师娘您!这份恩情,我墨白记着呢!我师尊他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谢静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墨白连这个都查清楚了。
“第二,”墨白嘿嘿一笑,
“这哪是送啊?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等将来您和我师尊结成道侣,他的钱不就是您的钱?我师尊那人脸皮薄,估计也拿不出像样的彩礼。我这就当是替他把彩礼提前给您送过去了,省得他到时候抓瞎!咱们自家人,还分什么彼此?”
“第三,”
他收起玩笑,正色道,
“这灵草合作社,后续的具体运营,我会让我师尊亲自和您对接。这叫什么?这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赚来的灵石,说到底,不还是流进您二位自家的口袋?我这就是做个顺水人情,提前给师娘您的一份贺礼!”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当然,最重要的一件事……师娘,我知道您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为我师尊寻找救治道基的灵药。现在,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味主药——九死还魂草!我这次出门,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去寻找它!只要找到,我就有十成把握,让师尊彻底痊愈!”
“什么?!”
谢静瑜猛地站起身,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动,连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你……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有办法让段师兄……痊愈?”
墨白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故意撇撇嘴,带着点委屈道:
“师娘!我送了小竹峰这么大两份产业,您都没这么激动,一听说能治好我师傅,您反应这么大!唉,果然在我师娘心里,还是师傅最重要啊!”
谢静瑜被他这么一打趣,脸颊绯红,羞赧地啐了一口:“贫嘴!”
玩笑归玩笑,墨白神色一肃:“师娘,我说的是真的。此行凶险,但我势在必得。”
谢静瑜也冷静下来,脸上浮现出担忧:
“你如今树敌众多,丹鼎峰对你恨之入骨,此刻出宗,无异于羊入虎口,太危险了!”
“所以,还需要师娘再帮我一个小忙。”
墨白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请师娘明日,找个机灵可靠、嘴巴不严……哦不,是善于传播消息的小竹峰弟子,悄悄地把一个消息‘不小心’透露给圣女莫清萱。”
“什么消息?”
“就说:道子墨白昨日向圣女示爱被拒,恼羞成怒,已于昨夜偷偷下山,扬言要去找圣子林默算账,一雪前耻!”
谢静瑜愣住了,完全跟不上墨白跳跃的思维:“你这是……何意?”
墨白神秘地笑了笑:“这其中的奥妙,您可以去问我师尊。我师傅脸皮薄,有些话不好意思说,以后还得师娘您多主动担待着点。”
她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明日之事,我答应你。”
墨白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那弟子就多谢师娘了!洗剑峰和我师尊,就托付给您了!”
离开小竹峰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墨白回到洗剑峰自己那间小屋,林婉清、石猛和柳芸儿三人早已在此等候,脸上都带着担忧和不解。
“都听着,”
墨白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我出门期间,洗剑峰全员在峰顶禁地闭关,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下山!所需一切用度,直接去找师尊,他会请静瑜师叔帮忙筹备。”
“明白了,师兄!”三人齐声应道。
林婉清忍不住问:“师兄,你何时出发?”
“今晚就走。”墨白的回答干脆利落。
“这么快?”柳芸儿惊呼。
墨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怕去晚了,圣子师兄……该等着急了。”
他转头瞪了柳芸儿一眼:“你,修炼给我抓紧点!要是等我回来发现你偷懒,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柳芸儿吓得缩了缩脖子。
接着,他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递给林婉清:
“这里面是三百五十万下品灵石,全部交给师尊,作为峰内开支和合作社的启动资金。我留了五十万自用。你们安心修炼,等我回来。”
他又拿出一对看似朴素的玉珏,递给林婉清和石猛:
“本来想等你们成亲时再给的,看来要提前了。这是‘镇元玉珏’,你们贴身收好。”
最后,他拍了拍石猛壮硕的肩膀,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托付:“猛子,以后多听三师妹的,遇事别冲动,记住了吗?”
石猛重重点头:“俺记住了!师兄你放心!”
交代完一切,墨白不再犹豫,转身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没有惊动任何人。
在他身影消失不久后,洗剑峰顶的阴影里,段晨缓缓走了出来。
他望着墨白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有担忧,有欣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伫立了许久,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转身走向峰顶那间亮着灯火的小屋。
一场以整个修仙界为棋盘的大幕,随着墨白的悄然离去,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