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魁首大比的擂台之上，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墨白那番如同九天玄雷般的质问，还在每个人耳边嗡嗡作响。
圣子林默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往日里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仿佛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墨白却没有丝毫停顿，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炬，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众人，最后定格在林默脸上，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林师兄，你既为青云圣子，宗门未来之表率，本当心怀天下，目光所及应是宗门兴衰、苍生福祉！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手臂一挥，指向这喧嚣的擂台，
“你在此地，与我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为了些许虚名、为了儿女私情，争强斗胜，纠缠不休！青云门外，妖魔环伺，多少同族在哀嚎，多少村落等待救援？你扪心自问，你此刻的行径，对得起宗门倾尽资源的培养，对得起‘圣子’这两个沉甸甸的字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默的心口。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那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巨大痛苦和茫然。
“我……我不配……”
林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哽咽，
“是……是我错了……是我狭隘了……是我辜负了宗门的期望……”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对着高台上掌门和长老的方向深深一揖，然后又转向墨白，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认输！”
这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痛苦，
“这魁首之位，师弟……当之无愧！”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竟有几分悲壮。
“我林默，今日便下山去！斩妖除魔，扫荡世间不平！以此残身，扬我青云门威！以证……我之道心！”
声音渐行渐远，那道白色的身影也迅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尽头。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无法消化这急转直下的剧情。
圣子……就这么认输了？就这么……走了？
就在这时，观众席中，一个略显怯懦但异常清晰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那个……宗门法度执行、惩戒弟子，好像是刑堂的职责吧？圣子圣女……好像没有直接管这个的权力啊……”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轰——！”
短暂的死寂后，舆论彻底爆炸了！所有人都回过味来了！
“墨白！你个无耻之徒！你他妈这是混淆视听！偷换概念！”
一个丹鼎峰的弟子跳着脚大骂，脸涨成了猪肝色。
“圣子师兄就是太正直！太善良了！才会被你这种奸诈小人用大话给骗了！”
一个崇拜林默的女弟子带着哭腔喊道。
“这根本就不是圣子的职责范围！相反，圣子师兄还暗中接济你们洗剑峰，不让别人欺负你们！你这是恩将仇报！猪狗不如！”
“墨白！你还要不要脸！圣子仁义，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都扛在身上，反倒成了你攻击他的借口！你利用他的善良！”
“圣子就是太老实了！被你这个满嘴歪理邪说的无赖给坑了！”
唾骂声、指责声、为圣子鸣不平的声音如同海啸般涌向擂台，几乎要将墨白淹没。
无数道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恨不得将他万箭穿心。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墨白，却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动听的赞美诗。
他非但不恼，反而双手抱胸，嘴角咧开一个灿烂到近乎嚣张的笑容，甚至还悠闲地掏了掏被震得发痒的耳朵。
“骂！继续骂！骂破喉咙也没用！”
他扯着嗓子，声音居然压过了嘈杂，
“我就问一句——管我是不是混淆视听，偷换概念！现在，圣子亲口认输，人也走了！这魁首大比，是不是算我赢了？！”
他转向脸色铁青、仿佛刚生吞了一只苍蝇的裁判长老，伸出手指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嬉皮笑脸地说：
“裁判长老，别愣着了！赶紧的，宣布结果啊！魁首的奖励呢？赶紧拿来，我可是穷得很！”
高台上，圣女莫清萱缓缓站起身。
她先是用一种极度冰冷、充满了鄙夷和不屑的目光，深深地看了墨白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滩污秽的淤泥。
随即，她担忧无比地望向林默消失的方向，纤纤玉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最终，她一言不发，化作一道清冷的流光，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裁判长老在无数道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本届宗门魁首大比最终获胜者是——洗剑峰，墨白！奖励……奖励明日由掌门师尊亲自颁布！”
这场万众期待的魁首之争，就在这样一种极度荒谬、憋屈、让绝大多数人想要吐血三升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深夜，洗剑峰顶，墨白的小屋内灯火通明。
门外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针对他的零星骂声，但他浑不在意。
房门被轻轻推开，林婉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师兄，”她轻声开口，“圣子林默，今日午后便已孤身一人，离开了宗门，下山游历去了。他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说在清溪镇等你。”
墨白闻言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问：“嗯，知道了。今天宗内的风向，怎么样？”
林婉清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还能怎么样？刚开始，几乎全是一边倒地骂你。骂你无耻之尤，阴险狡诈，是宗门之耻。”
“哦？”墨白挑了挑眉，似乎还挺感兴趣，“然后呢？”
“骂着骂着，味道就有点变了。”
林婉清继续说道，
“大概是骂累了，或者觉得光骂你也没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转而盛赞圣子。说他尊重女修，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坦荡，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欺骗，还一心想着下山斩妖除魔……现在全宗上下，都说他能屈能伸，胸怀广阔，是宗门有幸，才出了这样一位真正的圣子。”
“哈哈哈哈哈！”墨白终于放下玉牌，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得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止住笑，眼中闪烁着算计得逞的精光：
“婉清，明天继续！多找几个机灵点的、嗓门大的师弟，混在人群里，就这么宣传——就说圣子林默心系苍生，不忍见人间疾苦，毅然下山，斩妖除魔，匡扶正义，实乃我辈修士之楷模，青云门之光！总之，什么词儿好听就往他身上堆！”
林婉清看着自家师兄这副“奸商”嘴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师兄，圣子之前因为行事强硬，风评其实颇有争议。但经过大比前我们暗中铺垫他是‘面冷心热’，加上今天你这番‘神助攻’，现在他的名声简直是完美无瑕了。只是……我有点不明白，你费这么大劲，把他逼下山，到底是为了什么？”
墨白走到窗边，望着山下漆黑一片、仿佛蕴藏着无数危险的荒野，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光靠我们一张嘴说，说破了天，有些人也未必会全信。尤其是那位心思玲珑的圣女师姐……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得让她亲眼看看，她那位‘正直’的圣子师兄，在外面是怎么行侠仗义、怎么招惹桃花……哦不，是怎么践行大道的。只有这样，种子才能在她心里真正生根发芽。”
林婉清瞬间明白了，眼中闪过一抹惊诧：“所以……圣子这次下山，根本就是你和他说好的？是你们布的一个局？就为了引圣女出去？”
“不然呢？”
墨白转过身，脸上挂着惯有的狡黠笑容，
“我收了他的钱，给他做品牌形象包装总的做全套，童叟无欺，这样生意才能越做越红火”
“可是……”林婉清还是有些担忧，“如果……如果圣女就是不肯下山呢？她性子清冷，未必会轻易为外界所动。”
墨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婉清，我问你，如果明天传出消息，说石猛在外面除妖时遭了难，生死不明，我让你去救，你去不去？”
林婉清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去啊！肯定去！”
“那就是了。”
墨白呷了口水，
“这人呐，心里一旦装了个人，哪怕表面上再云淡风轻，牵扯到对方安危时，也难免会乱了方寸。据我观察，圣女对圣子，绝非无情。即便感情未到那一步，他们多年青梅竹马的情分，也足够让她放心不下，出门寻人了。”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当然，万一她真的铁石心肠，按兵不动……没关系，你师兄我，还准备了后手。总之，这条鱼，她出山是出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