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芸儿瞪着大眼睛，看着桌上那几块被师兄玩出花来的石牌，脑子里仿佛有千百只灵蜂在嗡嗡乱叫。刚才那场“磁铁吸星大法”的演示，彻底颠覆了她十几年来的修仙世界观。
“师……师兄，”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飘，
“你这手‘物理学’，简直比什么高深道法还吓人……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师傅刚才传音入密，让你马上去他那儿一趟。听三师姐说，今天掌门玄诚亲自来过了，脸色有点捉摸不定。”
墨白正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着那枚暗藏玄机的铜手镯，闻言动作一顿。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所有道具，拍了拍手：“知道了。芸儿，今天看到的、听到的，烂在肚子里。”
“师兄放心！我懂！”柳芸儿用力点头，看着墨白踏着月色悠然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生出一种预感：洗剑峰，不，整个青云宗，恐怕又要被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师兄，搅动风云了。
段晨的居所位于洗剑峰最僻静的角落，陈设简单，甚至有些清冷。
此刻，他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身形在孤灯下拉得格外瘦长，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与疲惫。
“老头，您找我？”墨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段晨缓缓转身，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略显苍白却依旧坚毅的面容，只是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刻痕。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墨白许久，才叹了口气，开门见山：“掌门今日来找过我。他想……立你为宗门‘道子’。”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墨白的反应：“玄诚子师兄的意思是，你虽修为暂浅，但智计超群，心性独特，或可为宗门带来新的气象。你意下如何？”
墨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嘴角一扯，露出一个略带讥诮的笑容，回答干脆利落：“不当。”
段晨似乎早有预料，但眉头还是皱得更紧：“为何？道子之位，地位尊崇，资源倾斜，是多少核心真传弟子梦寐以求而不可得！一旦成为道子，你便真正踏入了宗门核心，未来……”
“一旦当了，就要被彻底绑死在青云宗这艘船上了，对吗？”墨白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师尊，一艘四处漏水、内部还勾心斗角的破船，我为什么要陪它一起沉？”
“墨白！”段晨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愠怒和痛心，
“你是我亲手从山脚下捡回来，抚养长大，传授道法！青云宗就是你的根！你为何……为何对宗门有如此深的排斥？是不是……始终还是因为为师当年受伤，宗门未能全力救治之事？”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墨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提起冰冷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再抬头时，他眼中已没了平日的戏谑，只剩下一种冷彻的清醒。
“老头，”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您为青云宗流过血、立下过汗马功劳。可当年您道基受损，命悬一线之时，丹鼎峰是如何卡着丹药？各峰又是如何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若非您根基深厚，加上掌门最后关头强行干预，您恐怕早已……就这样，您还觉得青云宗值得我托付终身吗？”
段晨身形微颤，仿佛被勾起了最不愿回忆的往事，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修仙界自古便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以实力说话，本是天经地义！当时洗剑峰势微，为师重伤，宗门资源有限，优先供给更有潜力、更能守护宗门的弟子，有何不对？能保住洗剑峰一脉传承至今，除了你自己这些年……勉力维持，掌门师兄也已是多方周旋，顾念旧情了！”
“强者为尊？没错，从个体的角度看，拳头大就是硬道理，这规则残酷但清晰。”
墨白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看向段晨，
“可师尊，青云宗不是一个散修团伙，它是一个宗门，一个需要传承和发展的集体！作为一个集体，如此对待一位功臣，就不怕寒了所有为宗门效力的人的心吗？”
他向前一步，语气愈发激烈：
“是，武力是实力，是硬通货！但人心、信誉、规矩，这些难道就不是实力了吗？ 一个只会内部倾轧、让功臣寒心的宗门，就算一时强盛，能走多远？今天可以这样对您，明天就可以这样对任何失去利用价值的人！这种地方，有什么未来可言？！”
“墨白！”
段晨低喝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痛楚，有无奈，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动摇，
“我知道你对宗门积怨已深。但道子之位，确实是一个机会！它能给你带来海量资源，助你飞速提升！你……你就不必再被为师这个废人拖累，可以真正一飞冲天！”
“老头！”
墨白猛地打断他，言语中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亲昵和心疼，
“你再说这种自怨自艾的混账话，我就真生气了！什么拖累？我从来没觉得被你拖累！”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经历了你的事，我才把这个吃人的修仙界看得更透彻！我才明白，现在这套弱肉强食、人人自危的鬼规矩，从头到脚都烂透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一个个以为拳头代表一切，殊不知正是这种狭隘自私的思想，让整个修仙界千万年来都在原地打转，停滞不前！”
段晨被弟子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怒斥震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墨白，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内心汹涌的波涛。
他沉默良久，才哑声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墨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用最直白的方式引导：“老头，我问你，你会炼丹吗？会炼器吗？”
“会一些。”段晨虽不明所以，还是如实回答，“为师主修剑道，但在炼丹、炼器上亦有涉猎。”
“你为什么要学这些？”墨白追问，“你一个剑修，为什么不专心练剑，反而要分心去学炼丹、炼器这种杂学？”
段晨苦笑一声：“为何？因为需要的时候买不到，或者代价高昂到无法承受。更因为，珍贵的炼器材料，轻易不敢示人，生怕引来觊觎。即便找到炼器师，也难保对方不会见财起意，或暗中做手脚。求人不如求己，这是修仙界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看！问题就在这里！”
墨白双手一摊，语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愤懑，
“所以你被迫成了一个‘全才’，什么都得会一点，什么都得防一手，耗费了大量本该用于提升核心修为的时间和精力！试想一下，如果宗门内部有一个公正、可靠、技术高超的炼器坊，你只需支付合理的费用，或者用贡献度兑换，就能得到一件完美契合你心意的本命法宝，品质远超你自己粗制滥造的，你会不会愿意？你是不是就能把更多时间用在悟剑、提升境界上？”
段晨愣住了，下意识地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眼神微微变化。
墨白不给师尊喘息的机会，继续加大火力：
“再往大了说！如果各个领域的专才——擅长炼丹的、精通阵法的、专注炼器的——能够在一个安全的规则下合作，各自发挥所长，互通有无，整个宗门的整体实力提升速度，会比现在这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却又样样稀松的散养模式快多少倍？！”
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黑沉沉的宗门群山：“可现在呢？各峰壁垒高筑，互相提防，甚至内斗不休！还美其名曰‘强者为尊’！这不是强大，这是内耗！是愚蠢！”
墨白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段晨：
“所以我说，这修仙界烂透了！它烂在根子上，烂在这种鼓励自私、阻碍合作、扼杀创新的陈旧规则里！合作，才是文明进步最快的方式！ 而我们，却还在最原始的你争我夺里打转！”
段晨彻底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墨白的话如同惊雷，在他固守了数百年的认知壁垒上，炸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充满未知却可能光明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