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着的时候,胸口那块归尘玉,是温的,跟塘里那声应,一个温度。
回去他把那半句的调学给哥听。
谢清寒听完,在柜台后头坐了很久,把写第二段词的那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它催课了。”谢清寒说,“明天,第二段。”
三月三,塘边青石板上,摆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
老纸,黄透了,纸面粗粝,四边齐整,四角压着塘泥,泥还带着潮气,怕风掀。
沈逐野蹲下去,隔着半步看,没伸手。
他先把哥叫来,两个人隔着那张纸看了半晌,谢清寒才点头。
他捏着纸角提起来,翻过来,又翻回去。
是一张聘书。
“兹聘沈氏第□代守泽之人为亲。水陆两界,春纸秋香,世代为约。聘礼三:塘安,娃全,账清。立此为凭,无名,印。”
落款没名字。
该写名字的地方,按着一个手印。
手印是湿的。
指尖发凉,他盯着看的时候,水正顺着指纹往下爬,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纸是真老纸,他跟抽屉里那页县志并排比过,两张纸挨着,竹纹一样,帘纹一样,连四边裁口都是一个朝代的手法。
这纸下水的年头,往少了说,也在道光往前。
“它拿家底来了。”沈逐野喉咙发紧,“这张纸,压了两百年。”
“聘书没有,保人没有,画押没有。”谢清寒把那天的回执原文念了一遍,“三样,它先补了头一样,补的还是老底。”
沈逐野把聘书捧回铺子,跟黑锁搁一处,堂屋里灯影压着,炭盆里火光稳着,当天研墨,写回书。
他的回书跟它的聘书并排写,一格对一格:
“聘书收讫。塘安一条,三十年在账,认。娃全一条,保书在坛,认。账清一条,墨信为凭,认。三样收讫,保人一栏,沈逐野,画押。”
他画了押,吹干,捧到塘边念了一遍,火苗舔着纸边,烧了。
纸灰沉下去,塘面冒起一串泡,比上回长。
当天夜里,玉温了一宿。
不烫,就是温,透出一点暖意,比平时高一线的那种温,像有只手贴在心口上,贴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文先生来了。
老先生拄拐进门,门帘一挑,慢慢挪到柜台前,看了一眼坛角那把黑锁,又看了一眼他。
“收了聘书?”
“收了。”沈逐野说,“老先生怎么知道。”
“塘边的灯,昨夜亮了一宿。”文先生说,“三十年没亮过的灯。”
他在条凳上坐下,条凳被坐得温温热热,拐杖横搁膝头,铜包头磨得发亮,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
册子不大,蓝布面,边角包铜,铜边上一层铜锈。
“我这一本,是县志馆的底册。”他说,“香火册的底。你爷爷管水上的账,我管岸上的册,岸上这一半,今天交你。”
沈逐野双手接了。
册子入手不重,指头捏着册边,翻开头一页,头一笔是道光十二年,跟那页县志同年。
“底册记什么?”
“记人。”文先生说,“谁家添丁,谁家嫁娶,谁家老人走的年份,塘边给过什么。你爷爷那份账记水里,我这份记岸上,水里岸上对起来,才是全的。”
他指了指册子里夹着的一页纸签。
“有一笔,压了三十年,你爷爷没让记。今天塘里下了聘书,这一笔,该见光了。”
沈逐野翻到纸签那页。
那页记的是民国二十四年,头一行写着:沈听澜,接监。
“沈听澜。”沈逐野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监牌上第三个名字。”文先生说。
沈逐野的手,钉在纸签上。
监牌背面那三个名字,头两个刻得深,第三个让刀刮了。
爷爷红皮本里,缺的正是最近那一页。
“这个人,哪房的?”
“沈家老二房。”文先生说,“民国二十四年接的监,接监那年十九。”
“后来呢?”
文先生没答,他把册子往回收了收,看了谢清寒一眼。
谢清寒没动,也没拦。
“民国二十六年冬天,”文先生慢慢说,“塘里起了三十年不遇的大雾。雾散了,人没了。”
“没了?”
“沉了塘。”文先生说,“捞上来的时候,人好好的,就是手里攥着半截红绳,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沈逐野心口,咚地一沉。
半截红绳。
“人捞上来了呢?”
“人是捞上来了,”文先生说,“魂没跟上。躺了七天,第七天夜里,人自己坐起来,跟他爹说了三句话,说完走了。”
“哪三句?”
文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头一句,水底下账没错。第二句,笔我先收着。第三句,”老先生声音低下去,“等我研完这锭墨。”
铺子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柜台正中,那枚“守泽”墨锭,温温地搁在玻璃板底下。
沈逐野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水底下账没错。
笔我先收着。
等我研完这锭墨。
“文先生,”他把底册轻轻合上,“沈听澜接监那年十九,他沉塘那年,多大?”
“二十一。”文先生说,“往后每年他忌日,你爷爷都去塘边烧一刀纸,不记账。我问他记不记,他说,这一笔不进账。”
“为什么不进?”
“你爷爷说,”文先生拄拐站起来,“这笔账,他等着对。”
老先生走到门口,又停了。
“小沈,我修了一辈子志,只信册子。可有一件事,册子上没有,我得告诉你。”他说,“沈听澜沉塘那年,塘里头一回,有人听见研墨声。”
拐杖点着青石板,一声一声,远了。
送走文先生,沈逐野在柜台后头坐到天黑。
谢清寒从楼上下来,给他倒了杯热茶,热水冲进杯里,茶叶在水底打转,在他对面坐下。
“你要问的,我替你问出来。”他说,“沈听澜是不是写帖的人。”
“是不是?”
“我送了你十世。”谢清寒说,“十世里,没有一世是他。”
沈逐野猛地抬头。
“写帖的不是沈听澜?那墨信——那锭守泽的另一半,那些帖子——”
“帖是真的,墨是对的,笔也是对的。”谢清寒说,“可执笔的,你十世里只见过一回,就一回,那回你也没看清脸,只看见那双手。”
“什么样的手?”
“很稳。”谢清寒说,“研墨的手,一圈一圈,稳得不像人手。”
沈逐野想起自己的梦。
梦里那只研墨的手,一圈一圈。
他没把梦说出口,他把底册借了来,翻到民国二十六年那页,从头看。
看完他发现一件事:那一年往后的香火册,一页比一页薄,到民国三十七年,整本停了。
“香火册停了,因为庙停了。”谢清寒说,“庙停了,因为镇上人不上香了,不上香那几年,塘里的东西最饿。”
“最饿那几年,”沈逐野问,“镇上出过事吗?”
“没出。”谢清寒说,“因为沈家还在喂。岸上的册停了,水上的账,一天没停过。”
他把这笔账在心里压好。他不知道,明天文先生再来,怀里揣的就不是底册,是一桩压了两百年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