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早早上床,玉揣领口,铜钱攥手心。
他听见哥在楼上轻轻踱步,听见雪落在幌子上,听见远处零零星星的炮仗,被窝里焐着,听了一会儿才合眼。
十五这天,白天照常开张。
买纸的,扯布的,问事的,天擦黑前进进出出,跟平常一样。
有个老主顾问,今儿夜里塘边有事吧?
沈逐野说,老规矩。
老主顾点点头,买完纸就走,一句多的没有。
镇上人都懂。
三十年了,十五夜里塘边的事,不过问,是本分。
晌午来过一个生面孔。
外乡口音,三十来岁,穿件半旧黑棉袄。
他不买香,不买纸,站柜台前头,盯着墙上那杆银星秤,银星在暗里发亮,星花比米粒还小,看了半天。
“掌柜的,”他问,“这秤,卖吗?”
“不卖。”
“出个价。我出钱。”
“这是称命的秤。”沈逐野说,“不称钱。”
那人笑了笑,也不缠,买了两张黄纸要走。
迈出门槛,他回头补了一句:“十五夜里,塘边有戏。掌柜的,不去看?”
沈逐野的手在柜台底下攥紧了,脸上纹丝没动。
“看。”他说,“年年看。”
那人走了。
谢清寒从里屋出来,冲门外瞟了一眼。
“上游的口音。”他说,“他说的那出戏,还没开呢。他怎么知道有戏?”
沈逐野把这一笔记下:某日晌午,外乡客问秤,知十五有戏,口音上游。
底下添三个字:来探路。
申时备东西的时候,他把这条也一并备上——他在秤盘底下压了一张符,秤在,符在。
谁来探,探去的都是秤的样子,探不走秤的底。
天黑之前,谢清寒把一样东西搁到柜台上。
是那盏灯笼,家里用了两代的那盏,竹骨,白纸面泛着旧黄,边角补过两回,提梁上磨出了包浆,拿在手里温温的。
他把灯笼理了理,递过来。
“今晚,你提。”
“你呢?”
“我在你身后半步。”谢清寒说,“灯交了手,差就交了手。你爷爷当年接塘,你太爷爷,也是这么递给他的。”
沈逐野双手接过。
灯笼比他想的轻,掌心托着提梁,提在手里一晃,纸面上那团光是活的。
他提到门槛边试了试,又提回来,搁柜台上,提梁冲外。
天一黑,就该它照路了。
子时前,塘埂上来了一小群人。
王婶带着刘家李家几个老的,拎着小凳,远远坐在堤上,小凳搁在雪地里,几个人缩着脖子,冷风往领口里钻,说好了不近前,就在堤上看一眼。
老葛也来了,站得最远,烟袋锅亮一下,又灭了。
没人说话,全朝着塘面。
沈逐野在青石板前头忙他的,塘边潮气重:码纸,上香,支秤,忙完,他冲堤上拱了拱手。
堤上有人应了一声,像好几个人一块儿应的。
他低头研墨的时候,忽然就懂了爷爷那句话,秤给活人看,账给底下查。
这两样,今晚全齐了,活人在堤上,底下在塘里,中间,站着他。
墨研好,他写今晚的符。
写完,念账。
他念得很慢,先念三笔实的:
“小满的符,保到明年八月初九,未到期。陈家老翁的符,保到开春,未到期。顾家阿公阿婆合符一张,某日下葬,收讫。”
念一笔,塘面静一分。
三笔念完,烧纸。
三十斤纸一摞一摞添,添一张念一笔,纸边叫火舌一卷,卷成灰卷。
念的这些有老有新:哪年渡口修桥叫水冲了料,沈家垫的纸;哪年谁家娃满月,沈家送的符;哪年雪大,哪家老人走了,沈家连夜糊的灯。
纸灰打着旋往水面落,落一层,水面暗一层。
纸烧完,泼酒,四斤酒,塘里二,渡口二。
塘里那两斤,他照爷爷的规矩泼成一条线,从青石板一直拉到水边,酒线落进水里,塘面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伸手接了。
渡口那两斤分身乏术,他冲渡口方向举了举坛,往雪里倒了一线,算递过去了。
然后,念墨信账。
“某日晌午,锭热一次,你研墨了。”
“某夜,锭热一次,时辰长,你研得多。”
“某日,村东土地庙,满墙符,一张成形,落款沈记。”
“某夜,门外步子,一步一个印,来而无求。”
“某日晌午,外乡客问秤,知十五有戏。”
五笔念完,他合上账本。
“你的账,我都记着。”他说,“我的账,你也听着。往后咱们两家,就照这个法子处。”
然后,烧符。
符烧到一半,塘面,亮了。
一盏灯笼,从塘心浮上来,跟着第二盏,第三盏。
一盏一盏,顺水排开,排出去几十盏,把半个塘面照出一层暖黄。
堤上有人小声惊了一下,又硬咽回去。
灯影里,那出戏,开演了。
锣鼓在水底下打,一声一声闷响,隔着水,像隔着一床旧棉被,咚、咚、咚。
唱腔一起,沈逐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支调子他认得:陈家老翁哼哼的是它,戏匣子半夜自己响的是它,水里当年请人去看戏的,也是它。
可今晚这一出,调子慢了,稳了,一字一句送得清清楚楚,像怕他听漏一个字。
他站在雪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戏文讲的是个走夜路的人,天黑,路断,一条河挡在前头。
那人不慌,从背上取下一盏灯,点亮,顺着河岸走。
走到一处,灯照见个蹲在滩上的。
那人把灯往地上一放,弯腰,把蹲着的扶起来,送过河。
走一段,照见一个。
扶一个,送一个。
送完最后一个,他才渡自己那条河。
他那盏灯,最后剩豆大的一点光,也没灭。
唱到最后一句,满塘的灯笼,齐齐往上浮了一寸。
沈逐野听懂了,这出戏唱的不是旁人。
唱的是三十年,青石板上那一摞一摞的纸,一杯一杯的酒,一句一句的账。
唱的是他爷爷。
也唱的是,他往后要接的这条路。
他站在岸上,听完了整出。
谢清寒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站在雪里,一声没出。
戏散了。
灯笼一盏一盏沉下去,塘面黑透了。
黑透之前,水里头传上来一句话。
那声音不高,湿漉漉的,一个字一个字,送得极稳。
“明年,换你上台。”
堤上,王婶她们还没走。
雪里静了片刻,不知谁先起的头,堤上零零星星响起掌声,啪,啪,啪,拍得很轻,很齐。
塘面黑透了;雪,又下起来。
雪粒子落在背上,他站在塘边,站了很久。
他把最后那张符点了,火苗腾地蹿起来,怀里那块玉温温的,亮了一下。
铜钱在手心里头,也是温的。
回铺子,他记下卷一的最后一笔:
某年正月十五,塘边开戏,戏文:提灯送魂。
收讫:一句话,一掌掌声。
底下,他写:明年,我上台。
再底下,他添一行小字:它教的戏,我学的腔。
它送了三十年的魂,往后,一盏灯,两个人送。
搁笔,吹灯。
楼上有脚步声,从楼梯下来,走到一半,停住。
“睡吧。”谢清寒在黑地里说,“明年开春,我教你开嗓。”
沈逐野躺下,攥着那枚开账的铜钱。
窗外雪声簌簌,塘那边,安安静静。
可真章才刚开锣:上游口音的探子已经摸上门来问秤,被刮掉名字的第三个掌监还藏在镇里描假符,而谢清寒每月十五默默过水去填的那笔“另一笔”血账,沈逐野至今一个字都不知道。
明年春天一开嗓,等他上台的,究竟是送魂的灯,还是索命的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