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吹了灯。
黑暗里,怀里的灯,还亮着。
胸口那块归尘玉,温的。
灯和玉,一夜都没凉。
腊月初一,沈逐野开始备那四样东西。
头一样,新笔。
笔不能买,塘边交差,笔得是自家的。
他找出爷爷削竹蜻蜓那一套刀具,又从后屋翻出一捆老竹,木纹干透,竹皮上还沾着一点旧年的地气,竹是爷爷存下的,存了三十年,节长,壁厚。
他选了一截,锯,劈,削,木屑落在脚边。
削到第三天,笔杆成了,直,顺手。
可笔头他做不来。
做笔头,他去了镇北头。
姚婆婆听完,没说话,进里屋,捧出一个小木盒。
盒里是一撮毛,灰的,用红绳拦腰系着。
“羊毛混塘边的芦花。”她说,“你太爷爷那支笔的笔头,就是这个配比。我存了一辈子,等着有人来配。”
“婆婆,这毛您存了多少年?”
“比你岁数长。”她把盒子搁进他掌心,“笔头你自己扎。扎笔那天,手要净,心要静,扎完头一蘸,得是塘里的水。差认笔,笔认头一回蘸的水。”
第二样,新墨。
墨不能新研——守泽锭就剩五钱三,不能动,他的法子是拿旧墨养新墨:研墨的时候留一半墨汁不写,掺进新收的烟灰里,重新和,重新压。
压出来一小锭,新墨压得紧实,只有拇指大。
他把这锭新墨搁戥子上称了,戥子星花晃了晃,稳住,记账:新墨一锭,二钱一。
老墨养新墨,掺烟灰三成。
底下添一句:此锭不写符,专用一笔。
哪一笔,他没写。
腊月十五那天用了才知道。
第三样,红绳。
他上了北坡。
姚婆婆把红绳匣打开,三十个结的绳盘在里头,最上面空着一截位置。
她从匣底摸出一段新搓的绳,搓绳的料里,掺着一缕白。
“这缕白,是我师母亲手搓的那截上取的。”她说,“老绳配新结,一截绳,两代的力。你去交笔,替他把绳带上。绳到谁手,谁家的门,水里就不能进。这一句你记牢。你把绳给他,不是放他走,是告诉他,门没给他关上。”
沈逐野双手接了。
绳搓得紧,握在手里,透出一点暖意,微微温。
第四样,胆。
他备了三天,没备出来。
第四天他问哥,胆去哪儿备。
哥在磨墨,砚台墨香散着,头也不抬。
“胆不用备。”谢清寒说,“你上台那晚就有。唱到第四句的时候,你摸摸你兜里。”
沈逐野摸了。
铜钱在,带着余温,温温的。
“这就是胆?”
“这就是胆。”哥把墨锭翻了个面,“快九十年沉在水里没交差的人,等的就是一只敢伸进水里接笔的手。你那只手敢伸,胆就够了。”
备到腊月十二,出了件事。
夜里墨信账热了一回。
热法他认得,不是写帖的热,是研墨的热,长,缓。
可这回热过之后,他又觉出一层别的东西:
热到后段,他背脊贴着柜台沿,轻轻颤了一下,像研墨的手,抖了。
他把这一笔记了:某夜,锭热,研墨,末段微颤。
底下添一行:快九十年头一回,他的手抖了。
十三那天夜里,文先生让街坊捎来一样东西,油纸包了三层。
打开,是半页纸。
老纸,纸上一行字没写完:
“灯留一点,路就不黑。账记一笔——”
到“一笔”两个字,断了。
纸角发脆,沈逐野捏着这半页纸,站在灯底下,站了很久。
这是听澜公抄的第二段词。
他抄到第二行,笔停了,快九十年前他没学完的那一段,他抄到一半,抄不动了。
纸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字。
字比正文淡,淡得像隔着一层水:
“下一句,替我唱。”
他拿着这半页纸上了楼。
谢清寒看完,灯影里把它跟戏本放一处,半天没说话。
“你师父写这词的时候,”沈逐野问,“知道听澜公在学吗?”
“不知道。”谢清寒说,“师父写词那年,还不认得听澜公这个人。两个人隔着一条塘,一个写,一个抄,谁也不知道对方。”
“抄到一半断了。”
“断在他沉塘那年。”谢清寒说,“他接监那年十九,学腔学到第二段第二行,人没了。这一半,他抄的是年轻时学的,断掉的后一半,他没学过。”
“所以他要我替他唱。”
“他要你替他把词唱全。”谢清寒说,“唱全了,他的课才算完。”
沈逐野下楼,把四样东西在柜台上排开:新笔一杆,新墨一锭,红绳一截,还有他自己的手。
排完他看了很久,把这一笔记了:某年腊月十二,四样备齐。
笔自削,头自扎,墨自养,绳自传。
底下添:胆,随差来。
十四夜里,他把明天的章程最后过一遍,子时前一刻上坛,老位置,青石板,面朝水。
唱第二段,连后三句,一字不断,唱完,伸手。
伸到哪儿,伸多深,什么时辰收,他问哥。
哥说:“你唱完,手自然知道。”
他不放心,又问一遍。
哥把灯芯挑亮了些。
“你爷爷交笔那年,也问过我同样的话。”谢清寒说,“我答他的,跟今天答你的,是同一句。差到手上,手就有数。你信你的手。”
他上楼睡了。
睡前把四样东西最后看了一眼。
新笔搁匣子上,笔头朝天,新墨压着红绳。
红绳盘得整整齐齐。
窗外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月色铺在塘面上,一片白。
明天,十五。
十五早上,他做了头一桩正事:扎笔头。
手净了三遍,水烧温了,指尖理着羊毛混芦花那撮毛,毛软蓬蓬的,理了又理。
扎笔的结,用的是姚婆婆教的守岁结,正,稳,诚,三回的功夫。
扎完他把笔头蘸了头一回水。
塘里的水,一大早打的,提回来还带着塘底的冰凉。
笔头蘸了水,毛顺了。
他把新笔搁进匣子,跟爷爷那支老笔并排。
一支磨秃了下了快九十年水,一支新扎了没蘸过墨。
两支笔在匣子里,头挨着头。
晌午,王婶来送饺子,看见了匣子里的两支笔。
“一支新的?”她问。
“新笔。”沈逐野说,“老笔要归位了。”
王婶看了看那支秃头旧笔,没多问。
她放下饺子,走到门口,又回来。
“小沈,你爷爷交差那年,我去塘边送过灯。”她说,“那晚风大,灯灭了三回,你爷爷点了三回。我问他怎么不换个防风的,他说,灯要真该灭,防了也白防;要不该灭,扑一下,自己会着。”
她顿了顿。
“十五夜里,你也别怕灯灭。”
沈逐野把这句话记了。
记完送王婶出门,回来把四样东西再点一遍:笔,墨,绳,手。
一样不少。
就等天黑了。
申时他打了个盹,醒了去塘边走了一趟。
塘边风硬,塘面平平的,冰化了,水色深青,芦苇茬子尖上挂着白霜。
老柳树上的水痕褪了,芦苇的枯茬立在浅水里,一头一头,朝着岸。
他在青石板上站了一会儿,把明天站的位置,脚底踩了三遍。
土冻得硬,踩上去,纹丝不动。
回铺子天擦黑。
哥在柜台后头,把一盏灯笼擦了又擦。
“哥,”他问,“明天交了笔,听澜公算什么?”
“算交了差的人。”谢清寒说。
“交了差的人,去哪儿?”
“差完,人随差走。”谢清寒说,“这是老话。可是老话没说完,差完的人走哪儿,得看他交差的时候,手里递上来什么。递笔,是交差。递绳,是托家。他要是两样都递——”
哥没说完。那半句老话,悬在半空,像塘口吊着的一盏灯。沈逐野没有追问——他等着,等哥愿意说完的那天;也等着,把欠的那一笔,先查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