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这天,是沈逐野回镇后最忙的一天。
白天照旧开张,纸香过了秤,秤杆压得平,账记了三页。
晌午他睡了一个时辰,哥教的,上台的人,头天和当天都要睡足,气才沉得住。
申时,他把东西一趟一趟搬到塘埂:纸,香,酒,墨,秤,符,监牌在怀,铜钱在兜。
谢清寒检查他的领口,袖口,最后检查嗓子,让他哼了半句,听了听,点头。
姚婆婆傍晚到的,还是拄两根杆子,一步一步下坡。
今年她没带红绳匣,匣子留在了坛上。
“匣子押你那儿。”她说,“我人来了,看戏。”
堤上陆陆续续来了人。
王婶领着一群老的,老葛扛着那坛最陈的酒,吴家嫂子牵着小满,小满怀里抱着竹蜻蜓,一路举得高高的,人声压得低低的,小凳挨着小凳,堤上坐得满满当当。
“我来看你上台!”小满喊。
沈逐野朝他们拱手,让所有人退到堤后三十步。
这是规矩,谢清寒定的:台上的人唱,看的人听,谁也不过那道线。
子时,开坛。
纸,过秤,三十斤,记,香,过秤,三斤,记。
念账,泼酒,烧符,一样一样,跟去年一样,跟爷爷三十年一样。
不一样的是最后一桩。
上一回,他烧完符就收。
今年,他往青石板前头站了一步,把怀里的监牌请出来,托在左手。
右手空着,垂在身侧。
塘面黑着。
他等了三息,掌心沁出汗,开嗓。
先唱送魂腔,十二个字,一字一顿。
塘面起纹,一圈一圈。
然后,第二段。
“灯留一点,路就不黑。
“账记一笔,人就不散。
“你送人的时候,别回头——”
唱到第三句,声音稳稳的。
第四句起,腔往上走,哥那句“回头看见的不是岸”在心里转着,他把那个“岸”字,送得又长又稳,送到最后,轻轻收住。
第五句,第六句。
“送到末了,把灯留一块,留着接你。
“你的路,有人接着走。”
最后一个字收音的时候,塘面亮了。
去年是几十盏。
今年,从塘心到芦苇,一整片。
灯笼浮上来,密密排着,水面浮着一层光晕,把水照成一条亮的路。
锣鼓起了。
这回的锣鼓不在水底下,像就在灯影里,近得能数出点子。
开戏。
沈逐野站在台上,唱了整出。
《提灯送魂》,三折。
头一折他唱。
第二折他和,水底下有个声音跟他对,不高,稳稳的,一句不差。
第三折要童声,拢音未开之嗓,他唱不了,他把这一折让给了灯影里那个跟他对的声音。
那声音接了。
接得干干净净,一句不差。
满塘的灯笼,在第三折里,一盏一盏,往岸边移。
唱到末折最后一句,沈逐野喉头滚了一下,嗓子有点抖。
他把“你的路,有人接着走”这一句,唱了两遍。
第二遍,是跟着水底下那个声音,一起唱的。
戏散了。
灯笼一盏一盏沉下去。
沉到最后一盏,停在离岸三步的水面上,不沉了。
灯底下,浮上来一样东西。
沈逐野走下塘埂,鞋底踩着湿泥,泥凉丝丝的,在离水三步的地方蹲下。
那样东西顺水漂到他跟前,停住。
一截红绳。
旧的,绳芯发白,是姚婆婆那截守门绳的样式,可这截更老,绳头有个结,结是散开的。
结里,裹着一角纸。
他把纸角展开。
纸是老纸,跟那页县志、那张聘书,一炉的纸。
上面一行字,那手练过沈家路数的字,写得极慢,极稳:
“墨见底。腊月,帮我收笔。”
堤上,看的人全站了起来。
没人说话,没人过线。
王婶的手捂在自己嘴上,老葛攥紧了烟袋,小满往嫂子怀里缩了缩。
沈逐野把纸角捧着,回头找谢清寒。
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提着那盏从家里带来的灯笼。
灯笼的光落在水上,落在那截红绳上。
“哥,收笔是什么意思?”
谢清寒盯着那截绳,看了很久。
“意思是,”他说,“沉塘的人,快九十年,写完了他的差。他要交笔了。”
“交给我?”
“交给接监的。”谢清寒说,“腊月十五,他亲手交。你上台接。”
沈逐野把那截红绳,连着纸角,双手捧过头顶,朝塘面拜了三拜。
塘面最后一盏灯笼,这才慢慢沉下去。
回铺子的路上,姚婆婆走在堤上,忽然笑了。
“我师父那句话,”她说,“我等了六十年,今天听着有人唱全了。”
回到铺子,他记了这一夜的账:
某年三月十五,上台一折三段,对唱一句不差。
收红绳一截,纸角一,收讫:墨见底,腊月收笔。
底下他写:接监的差,往前数三百年,往后数,到我手里了。
再底下,添一行:
腊月十五,青石板,交笔。
备:新笔一支,新墨一块,红绳一截,胆一颗。
搁笔的时候,小满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手里还攥着竹蜻蜓。
窗外,塘那边,安安静静。
灯,在他怀里亮着。
上台之前的事,也得说。
三月里学的是腔,上台前七天,哥教的是另一门——敬。
上台之前三天,戒口,不食荤,不饮酒,不出恶言。
他做到第二条的时候卡了一回:进货路上听见两个贩子吵架,骂得难听,他差点接腔,把话硬生生咽回去,回家多叹了十口气。
上台当天,先浴,后衣,净手,正冠。
衣裳是姚婆婆让镇上裁缝连夜改的,爷爷那件旧长衫,布面浆得硬挺,袖口放长了一寸,说沈家的人手臂长,递灯稳当。
他穿上那件长衫的时候,谢清寒在门口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像。”哥说。
“像爷爷?”
“像接差的。”哥说,“沈家的长衫穿了两百年,穿的是那个差,不是那个人。”
上台的时刻也是哥定的:子时前一刻上坛,比它早一步。
“早一步,是主。”哥说,“它来了,看见你已经在了,它就知道,这个塘边,如今有主了。”
这些他一样一样照办了。
照办完,才有青石板前那一步、那三息、那十二个字。
还有一桩,他没跟任何人说。
上台之前,他把那枚开账铜钱攥在手心,铜钱发烫,攥了一路。
唱到第四句“别回头”的时候,铜钱烫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跟那晚敲门之前,一模一样的烫法。
他没回头。
他把那一下烫,唱进了腔里。
下了台他才问哥。
哥听完,把铜钱要过去看了看,还给他。
“你爷爷临走那年,”哥说,“也是这样。铜钱替他探路,烫一下,是告诉他,前头有人接。”
“前头是谁?”
“当年的前头,是它。”哥说,“今晚的前头,是听澜公。铜钱认的不一样,烫法一样。差事认人,就这么认。”
回到铺子后半夜,人都散了,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头,把今夜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过到第三折童声那一段,他停住了。
那一段他没唱,水底下的声音接了。
可接的时候,那个声音,变了。
前两折的水音是稳的,第三折里,那个声音里有一丝别的东西,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唱到半途,忽然想起自己有多少年没唱过了。
第三折的词他记得。
词里唱的是:家去,家去,灯在前头。
灯在前头。
爷爷账本上那笔没抬头的赊账,红皮本撕掉的那一页,监牌上被刮掉的名字,一齐浮上来。
他在账本上又添一笔,添在这一夜的账后面:
某夜,第三折,对唱者声有微颤,颤在“家去”二字。
底下他写:快九十年没回家的人,听不得这两个字。
腊月交笔那天,把这半句,唱给他。他把这句话在纸上写了两遍:一遍压在账本底下,一遍揣进怀里——万一腊月他出了事,这半句,也得有人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