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戏本收进匣子,跟底册、红皮本锁进抽屉。
锁抽屉的时候,柜台正中的墨锭,轻轻热了一下。
他翻开墨信账,落笔:某夜,锭热一次,轻。
底下添五个字:可能在对账。
窗外,塘那边,雾散尽了。
远处,文先生家的方向,灯焰亮到很晚。
帖子是四月十四夜里来的。
沈逐野是在墨信账上先知道的,子时刚过,窗外没一点声息,玻璃板底下那枚墨锭,热了。
热的时辰长,长得他把一壶茶喝白了。
天一亮,他就去了塘边。
露水打湿了裤脚,石板上一层薄霜,青石板上压着一张纸,不是老纸,是镇上供销社的黄纸,裁得方方正正。
帖上的字,还是那手练过沈家路数的字,稳,赶,一笔比一笔急。
帖文不长,沈逐野蹲着从头念:
“四月十五,月过半墙。泽畔纸马,照旧收讫。另:庙墙之符,第七张成了。”
第七张成了。
土地庙满墙描红,他前日去看,成形的还只有一张。
一夜之间,成了七张。
那个沉在水里没死透的人,练字练到了第七张。
他把帖子收进布包,没立刻回。
回到铺子,研墨,砚台墨香散开,墨烟细细往上走,磨到墨浓,挑了支新笔,在帖角空白处,写四个字。
唱者自渡。
写完他没烧,也没沉。
把帖子照原样折好,折痕对齐,压回青石板上,拿一小块塘泥压住,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就什么样。
退到堤上,等。
等了一炷香,塘面没动静。
他回铺子开张。
第二天早上再去,帖子不在了。
原位置上,压着那张黄纸,帖文上的字没了。
整张纸洗得干干净净,只在帖角,多了一行字。
还是那手练过沈家路数的字,可这一行,写得极慢,极稳,一笔一画,像描上去的:
“灯在。”
底下还跟着一行字:
“唱者的嗓子,还好么。”
指尖捏着纸边,纸边发涩,沈逐野一路手心全是冷汗,回铺子。
他把纸摊柜台上,谢清寒看完,半天没说话。
“他问嗓子。”沈逐野嗓子发紧,“他怎么知道有嗓子的事?他沉了快九十年,戏匣子他听不见,塘边的事——”
“戏匣子他听得见。”谢清寒说,“水传声。那支调子在他水底下唱了几十年,他听了几十年。他问你嗓子,他问的是师父那副腔,如今在谁身上,还在不在。”
沈逐野盯着帖角那三个字,猛地明白过来。
唱者自渡四个字递下去,水里那个人回了两个问题。
灯在不在,嗓子在不在。
灯是差事在不在,嗓子是手艺在不在。
他在验,岸上接没接住。
“怎么回?”
“照实回。”谢清寒说,“这一笔,不用瞒。你写:灯在。嗓子在,是师父的。唱的人,在学。”
沈逐野研墨,落笔。
写完顿了顿,又在底下添了半句:
“唱到第七天了。第七天,塘里应了半句。”
他把纸送回青石板,压好,退开。
第三天早上,纸又回来了。
帖角多了一行,这回的字,写得急了,笔画收尾,抖了一下。
“第七天他就应了?”
底下又是一行,字更急:
“他当年学了一冬。”
再底下,隔了一行,那手字换了气力,慢慢写:
“灯在就好。莫急。他有师父的词,够了。”
背脊贴着衣裳,纸角硌着手心,沈逐野捧着这张纸,在塘边站了半天。
冷风从水面上过来,凉的。
他把纸收进布包,贴身揣着回铺子。
“哥,”他把纸摊开,“他说你手里有师父的词,他让你别急。”
谢清寒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指,在那行“他当年学了一冬”上按了按。
“他学那一冬,”谢清寒说,“是跟着我学的。我教了他一个冬天的腔。他沉塘那年,第二段还差三句没学完。”
沈逐野站着,没接话。
“差的那三句,”谢清寒抬起头,“就是我三百年没唱出口的那三句。词是师父写的,写的时候,屋里就我们两个人。”
“第二段的词,写的是谁?”
谢清寒没答。
他把那张纸推回给沈逐野。
“十五之前,”他说,“你把它学会。”
当天下午,谢清寒把第二段的词抄了一遍。
抄在一个白折子上,纸角发脆,竖行,蝇头小字。
他抄得极慢,一笔一笔,像在描一件东西的边。
沈逐野凑过去看。
词不长,六行,六十个字。
“灯留一点,路就不黑。
“账记一笔,人就不散。
“你送人的时候,别回头。
“回头看见的不是岸,是没送完的账。
“送到末了,把灯留一块,留着接你。
“你的路,有人接着走。”
沈逐野把这六十个字看了两遍,看到第四行,眼睛热了一下,他低头装作认谱。
“这词,”他说,“是写给送魂的人的。”
“是写给送魂的人的。”谢清寒把折子推过来,“你师父走的前一夜写的。写完交给我,说,第二段用这个,谁接你的差,谁唱。”
“你三百年没唱出口。”
“前三句我唱得出。”谢清寒说,“后三句,一开口就是他那晚的样子。我封嗓,一半是封它。”
沈逐野把折子收进怀里,铜钱带着余温,贴着那枚铜钱。
“那这三句,怎么轮到我唱?”
“因为接差的轮到你了。”谢清寒说,“他写的时候就知道,接他差的人不是他徒弟,是他徒弟的徒弟。他算得比我准。”
“那你呢?”
“我送。”谢清寒说,“送魂的唱,提灯的走。你唱,我提。从第一世到这一世,没变过。”
练词练了十天。
沈逐野白天看铺,夜里到塘埂上练,塘边潮气重,冷风贴着地皮走。
前三句好学,学的是前一段的底子;后三句难,难不在腔,难在心。
每唱到第四行,他就想到自己往后送人的时候,别回头,回头看见的不是岸。
第十天夜里,他把整段连下来唱了一遍,唱到最后一句“你的路,有人接着走”,塘面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水纹,一层追着一层,追到对岸芦苇底下,停住。
芦苇那头,那声应,来了。
这一回应得很长。
长到像有个人,在水底下,把这一段跟着他,从头到尾,轻轻合了一遍。
沈逐野站在塘埂上,听完,躬身,退堤,回铺子。
谢清寒坐在柜台后头等他。
“合上了?”他问。
“合上了。”
“那这段就算学会了。”谢清寒说,“学徒的唱法里,先生跟着合一遍,这课就算过了。”
“那我拜的先生,是水里那位?”
“是听澜公。”谢清寒把灯挑亮,“明天教你最后一件,上台之前,怎么敬牌。”
敬牌这一课,其实很短。
短到沈逐野学完,站在后屋房梁底下,半天没动。
规矩就三条:上台之前,监牌取下来,擦一遍,正面朝人,背面朝己;唱的时候,牌在怀,不在梁;唱完,牌归梁,人归位,账归账本,三样归三样,一样不乱。
“牌为什么在怀?”
“怀牌唱,是替牌唱。”谢清寒说,“梁牌唱,是替自己唱。差在哪,牌就在哪。”
沈逐野把监牌从梁上取下来,掸下一层尘土,木面木纹清楚,用软布擦了三遍。
擦到背面那三个名字,他停了手。
第三个名字,那道刮痕,他今晚才看清——刮痕边上,有极细的一行补刻。
小得几乎看不见,他借了灯,才认出来。
四个字:
“差在人在。”
他把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把牌子擦干,收进一个新缝的布套里,贴身挂好。
铜钱在左,监牌在右。
他站到柜台后头,翻开账本,把今天这笔记了:某日,敬牌课毕。
牌在怀。
底下添半句:差在人在。
这一笔落下去,他听见哥在楼上轻轻说了句什么。
声音低,他没听清,也没问。
夜里的墨信账,那锭墨热了一回,热得绵长。
他在账上记:某夜,锭热一次,绵长。
底下添:它听见敬牌了。十五,还有三天。沈逐野把黄历翻到十五那一页,搁在柜台正中,压上那杆老秤。三天,够他把塘口的账,从头再对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