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讲完十世的账,沈逐野把坛上那个布卷拿了下来。
麻绳解了三道,布面粗粝,蹭着指腹,布角带着一股陈年的潮气。
布一展开,里头躺着两样东西:一页折起来的旧纸,一枚干得发黑的墨锭。
旧纸展开,是一页手抄的县志,纸黄透了,纸角发脆,字是刻版印的,页边一行小字批注,是爷爷的笔迹。
沈逐野把批注凑到灯底下念:
“道光十二年,塘泽志。县南三十里有泽,广三十顷,岁旱不涸。里人沈姓,世守其泽,春投纸马,泽不为患。志曰:沈氏守泽,泽亦守沈。”
他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世守其泽。”他说,“哥,守塘这事,不是爷爷这辈才有的。”
“道光朝往前,还有。”谢清寒说,“文先生修志,修的就是这一段。你爷爷托他保管这页,是要让你知道,你接的这差事,有多老。”
沈逐野把那枚墨锭捏起来,冰凉的锭子压在手里,入手很沉,侧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叫几代人的指头磨得快平了。
他凑到灯下,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刻的是两个字:守泽。
“这锭墨,”谢清寒说,“是封塘那一代传下来的。写帖子的墨锭,一共两锭,是一对。一锭在沈家,写符用;另一锭,在写帖子那个人手里。”
沈逐野捏着墨锭的手,唰地收紧。
“你说什么?”
“写帖子的墨,跟这块,是一对。”谢清寒说,“你上回拿那死笔的布包给我看,我没吭声。布包里那半张帖子的墨色,我认得。同一炉出来的墨,火气一个样。”
沈逐野转身从抽屉里摸出那个布包,把半张帖子抽出来,跟墨锭并排搁在灯下,灯影里墨色一深一浅。
墨色,深浅,连洇开的毛边,全像。
“写帖子的人,”他嗓子发紧,“用的是沈家的墨。”
“或者,”谢清寒说,“用的是沈家的人。”
屋里静了很久。
灯泡上一只飞蛾撞来撞去,噗、噗,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轻响。
“爷爷的红皮本上写,它在学。”沈逐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学结,学符,学人的样子。你又说写帖子是它的祖师手艺。那用沈家的墨写帖子的人——”
“两种可能。”谢清寒说,“一种,是它自己学会了研墨。另一种,是有个人在替它写。人研墨,它出帖。”
“哪种?”
“墨锭会说话。”谢清寒把那枚守泽推回给他,“你研一次,记一次墨的分量。它那锭用一次少一分,你这锭也一样。你爷爷账本上,道光年间那几笔记过墨的分量。对不对得上,你比我快。”
锁抽屉之前,他先做了件事,把墨锭取出来,铺纸,按爷爷账上的老法子研了一回,砚台里磨出一圈墨香:水一勺,墨三转,墨汁顺着砚槽慢慢铺开。
研完写了一张当天要用的符,写完把墨锭戥子上一放。
五钱三,没动。
他又称了一遍,还是五钱三。
他把这个数记在账本上,日期后头添一行小字:研一符,锭未损。
原来这锭墨,写符从来就不耗分量,他又去看账本上道光年间那一串数,一年一两一两地往下减,那才是写大帖子的年头。
太平年月,这锭墨分毫不差。
笔分红黑,墨分干湿,写符的墨养人,写帖的墨吃人。
他伸手摸了摸抽屉里那半张帖子的位置,把抽屉推严了。
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在研墨,一圈,又一圈。
他看不见那人的脸,只看见研出来的墨,一年比一年黑。
那只手很稳,稳得跟爷爷磨朱砂那只手,一个模子。
那只手的手背什么样,他刚凑近一步,梦,断了。
醒来天刚蒙蒙亮。
他躺在折叠床上,右手伸在被子外头,手心里全是墨味,刺鼻得很,被子里的热气散了一夜。
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真是墨味,自己昨夜研墨沾上的。
他打了三遍肥皂,把手搓得发白,才坐回柜台后头。
窗外,文先生拄着拐从街那头走过去,没进门,也没看他。
拐杖点着青石板,哒、哒、哒,一直往县志馆那边去了。
沈逐野望着他背影,在账本边上记了一笔:文先生,每日过街,不入店。
这一笔先挂着,他把县志那页纸翻过来,就着灯看背面。
背面一个字没有,只有一道水印,浅浅压在纸纹里,看形状,是半个结。
跟窗闩上那截红绳打的结,同一个形。
沈逐野捏着纸的手,稳住了。
他把纸照原样折回四折,收回布卷,布卷搁回坛上,压在生笔旁边。
志书上的字是给活人看的,纸背那半个印,是给懂的人看的。
爷爷当年收到这页时看见了什么,他如今大概知道了。
第二天,他做了件事。
他把守泽那锭墨用棉布垫着,端端正正摆在柜台正中,玻璃板底下爷爷照片的旁边。
来打酒的、买纸的,人人都看得见。
老葛头一个进门,脚就钉住了。
“守泽。”老葛念出那俩字,“这锭墨,我见过。”
沈逐野抬头。
“你爷爷每年十五来打酒,包袱里就揣着它。”老葛说,“他研墨,就在我那张条凳上研,条凳木纹磨得溜光。我问他,纸啊香啊都称好了,还研墨做什么。他说,墨要当着水研,研完带过去,水认这个气。”
沈逐野把这笔记下:十五,塘边研墨,水认其气。
送走老葛,谢清寒从里屋出来,扫了一眼柜台正中那锭墨。
“摆这儿,是当幌子,还是当哨?”
“当哨。”沈逐野说,“你说同一炉的墨,火气一样。那我这块一动,它那块,会不会也知道?”
谢清寒看了他很久。
“会。”他说,“同炉的墨,隔着三十里,你这锭一研,它那锭会发热。你爷爷管这个,叫墨信。”
“那打今儿起,”沈逐野把墨锭往玻璃板底下又推了推,“它每写一张帖子,我这块就热一回。它写几张,我热几回。”
“你要干什么?”
“记账。”沈逐野翻开账本,新起一页,页头三个字:墨信账。
“它几时研墨,我几时知道。它赶工,我也赶工。它快见底,我这锭还在。哥,它跟了我家两百年,这一回,换我先知道它的行踪。”
谢清寒没接话。
他从柜台底下把那杆银星秤搬出来,摆在墨锭旁边。
秤,墨,账。
最后一样,他也布齐了。
晌午头一个客上门,这哨就响了。
镇东刘婶来扯红纸,刚迈进门,沈逐野喉头一紧,眼角一扫,柜台正中那锭墨身上,腾起一层极细的热气,一闪,没了。
他的心,咚地沉下去半截。
他不动声色给刘婶称了纸,收了钱,人一走,他啪地把掌心覆在墨锭上。
温的。
就热了那么一小阵,这会儿已经退了。
他翻开墨信账,落下第一笔:某日晌午,锭热一次。
紧跟着第二笔:它研墨了。
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扭头朝塘的方向望了一眼。
塘面白花花一片太阳,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不要紧,他知道它在写。
它写它的,他记他的。
打今儿起,那张帖几时出塘,他这本账上,一笔都跑不了。
墨锭刚摆上柜台正中,当天晌午就热了一回。那东西此刻正在三十里外研墨写帖。
更让沈逐野后背发凉的是梦里那只手,稳得跟爷爷磨朱砂一模一样。
那个替它研墨的“人”,到底是不是沈家的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