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把账本摊在灯底下晾着,灯芯烧得短了一截。
两个人谁也没再吭声,窗外,塘那边,安安静静,水面上没有一点响动。
过了很久,谢清寒把杯里茶喝净,甩过来一句。
“账期两千年,”他说,“你可得说话算话。”
沈逐野合上账本。
“我爷爷的账,传了三代,一笔没错过。”他说,“到我这一辈,也错不了。”
命契上的“收”字被硬生生改成了“候”,沈逐野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可谢清寒那句“我那笔,是另一笔”到底是什么?
他每月十五替弟弟过水还债,还完那天差事就到头。这笔要用他自己去填的账,填到最后,填的会不会是他这条命?
那把黑锁在柜台抽屉里搁了三天,沈逐野把怎么回,想明白了。
回亲事,认与不认,都得有个回法,镇上的老规矩,媒帖上门三天不回,就是瞧不起人。
他不想瞧不起那东西,他只是不认这门亲。
第四天早上,他裁了一张黄纸,磨了墨,砚台里墨香散开,笔尖在砚沿上掭了两回。
他不写回帖,写账。
“兹收到聘礼长命锁一把,锁面刻名,来历未明。聘事不合规矩:聘书没有,保人没有,两家长辈没有画押。三样缺齐,亲事不立。锁暂存沈记,凭据在此。某年某月某日,沈逐野,记。”
写完他自己念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纸角翘起来,拿嘴吹干。
“哥,”他把这张账纸递给谢清寒看,“亲不认,账照记。锁我替它存着,三样补齐了再说。”
谢清寒看完,抬眼看了他半天。
“聘书没有,保人没有,画押没有。”他把账纸搁下,“你这三样,一样比一样难补。”
“我知道。”沈逐野说,“补不齐,它这礼就一直是存着,不是下了。存着的礼,随时能退。”
“它要是把三样补齐了呢?”
“那我就换三样回它。”沈逐野说,“聘书对保书,保人对证人,画押对画押。它是老东西,讲老规矩,老规矩讲的就是对等。”
谢清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爷爷当年,”他说,“也是这么回的。”
“回过?”
“它头一回提亲,是找你太爷爷。”谢清寒说,“你太爷爷回了四个字:礼厚,事缓。它就等了你太爷爷一辈子,又等了你爷爷一辈子。”
沈逐野捧着这张账纸走到塘边,塘边潮气重,冷风从水面卷过来,念了一遍,划了根火柴点了。
纸灰打着旋落上水面,在水面转了半圈,顿了顿,沉了。
纸灰沉下去的那个地方,塘面咕嘟冒起一串泡。
不大,也不急,一串,像谁在水底下点了点头。
他蹲在塘边等了一会儿,脚后跟蹲得发酸,再没别的动静。
玉贴着心口,温温的。
往回走撞见王婶买菜回来,篮子里拎着一兜萝卜。
“锁那事,”王婶压低嗓子,“镇上都传遍了,说水里的给你下了聘。小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这门亲,咱不结。”
“不结。”沈逐野说,“回执我都写好了。”
“回执?”
“账房的回法。”他说,“礼它收了,事不办。账上写得明明白白,谁也不欠谁。”
王婶看了他一会儿,点了头。
“你爷爷当年,跟人说话也是这个腔。”她说,“不吵,不躲,一笔一笔跟人算清楚。”
当天夜里,玉烫了一回,很轻,他背脊一紧,像有谁隔着那层笼子,碰了碰他的手心。
他坐起来,指尖捏着玉从领口里掏出来看,玉没亮,也没起雾,还是原来那块。
烫意来得快去得也快,退得干干净净,像只是来报了个到。
他把玉塞回去,躺下。
第二天一早他去看塘,露水打湿了裤脚,石板上一层薄霜,塘边那块青石板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样东西:那截从窗闩上取下来的红绳。
绳上的结解开了,绳头理得整整齐齐,并排放着。
结,收走了。
沈逐野把红绳捡起来,绳身粗粝,绳是干的,一点水汽没沾。
他贴着耳朵听了听,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截旧红绳,他把它收进抽屉,跟账纸的存根搁在一处。
回执收讫。
他在账本上记:某月某日,塘面回执,结收,绳还。
“哥,”他记完账问了一句,“太爷爷回‘礼厚,事缓’,它就真等了一辈子?”
“等了。”谢清寒说,“礼厚,它舍不得撒手;事缓,它抓不着由头。四个字,把它拴了一辈子。”
“那我这句‘三样缺齐’呢?”
“你这句,比太爷爷的狠。”谢清寒说,“你给它开了张单子,它会一样一样去凑。”
“凑齐了呢?”
“凑齐了,就看你怎么办。”谢清寒说,“账房讲对等。它补三样,你回三样。回什么,你自己想。”
沈逐野把账本合上,合到一半又拉开,拿笔尖在那一页的页脚上点了点,没落字,把笔帽扣上了。
不急。
它凑它的,他备他的。
这一笔记完,账面上看不出回绝,也看不出应允,只看得出两个字:认账。
哥说得对,这东西老了,老了的东西讲理。
可讲理的东西等得起,他等不起,他翻出黄历往后数:下一个十五,还有小半个月。
十九天里,他得把手艺再往前赶一程。
他铺开纸,磨了墨,开始写当天的符。
笔落下去,稳稳的。
第二天他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把那把黑锁请出来,用红布重新包了一道,供在坛角香炉边上,炉沿香灰积了一层,蜡泪顺着烛台淌下来,每天上香,给它也上一炷。
礼它是收了的,收了的礼,就得按礼待。
第二件,他铺开一张黄纸,起了个头,他不写聘书,写保书。
保书保的是镇上的娃,保人那一栏,他签上自己的名。
它要补它的三样,他先把自己这三样立起来。
对等这件事,得从自己这头先做。
谢清寒下楼看见那张保书的底稿,站在楼梯上看了很久。
“你爷爷当年,走的就是这一步。”他说,“它提亲,他不接,他立保。立了保,你就是保人。保人在,娃的事,就得先过你的手。”
“它要是不肯呢?”
“它肯的。”谢清寒说,“它等了三代,等的就是一个肯立保的人。你太爷爷不肯,你爷爷半肯,你,是头一个把名字真签上去的。”
沈逐野把保书吹干,压在坛上,跟那把黑锁一左一右。
坛上的烟升起来,笔直的。
他把这两样记进账本:聘礼一把,存;保书一张,立。
底下添了一句:自今日起,塘东的娃,沈记保了。
傍晚,姚婆婆让街坊捎话,叫他上北坡一趟。
老太太坐在堂屋里,红绳匣开着,摆在膝头。
“听说,水里给你下聘了。”她开门见山。
“下了。我回了。”
“怎么回的?”
“账房的回法。礼收,事不办,单子开给它。”
姚婆婆从匣子里取出一截红绳,比别的都旧,绳芯都发白了,她把绳头递给他。
“这是我师父传我的。”她说,“传绳时撂过一句话:绳到谁手,谁家的门,水里就进不得。你把这截绳收好。它要跟你讲对等,你就把这个给它看——你们沈家有保书,我们姚家有这截绳,两家的东西,都在。”
沈逐野双手接了。
绳很轻,坠手。
“婆婆,它要是补齐了三样呢?”
“补齐了,你也别怕。”姚婆婆把红绳匣啪地合上,“它等了三代才敢开口提亲,你怕什么。会等的东西,就还会等。你要做的,是让它一直等下去,等到它把那个‘收’字,改成‘护’字。”
沈逐野揣着那截旧红绳下坡,坡上风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走到坡底他回头望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堂屋里,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把这截绳锁进抽屉,跟黑锁放一处,锁是它的礼,绳是他家的凭。
一抽屉的东西,隔着一块红布,谁也不挨着谁。
黑锁面上刻着的那个名,来历未明——那到底是哪个沈家人的名?
更要命的是,沈逐野给那老东西开了张三样缺齐的单子,它当真会一样一样凑齐了送上门。
到那天,沈逐野又该拿哪三样,去回这个两千年的老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