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逐野一把将玉从领口里拽了出来,玉上还带着心口焐出的余温。
那块玉他贴身戴了十几年,黑绳上的结是爷爷亲手打的。
他烫过,温过,焐过,洗澡都没敢摘,绳结贴在领口。
“这块玉。”他问,“就是它那一半?”
“是。”谢清寒说,“封在玉里。你太爷爷那辈开的玉,传了三代。你那一半魂就在里头,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你戴着它,等于你那一半,也在人间走了一遭。”
“那它天天贴着我——”
“它出不来。”谢清寒打断他,“玉是个笼子。你那一半在笼里,这一半在笼外,两半贴着,谁也吃不掉谁。这是师傅的手艺。你活着,笼门关着;你一旦咽气,玉失了主,笼门一开,里头那一半钻出来,跟外头这一半一合——到那时候,你就全了。”
沈逐野指尖捏着那块玉,站在柜台后头,喉头滚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所以它要我的命。”他说,“它不要钱,不要纸,不要香。它就要我死在这块玉跟前,好让它凑齐。”
“对。七年前那张帖子,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活着,它就出不来。”
“对。”
沈逐野笑了一声,笑得半点底气没有。
“哥,那这买卖它亏大了。它跟我攀亲,给我下聘,喂我镇上三十年,闹了半天,全是为了等我闭眼。”
“不全是为了等你闭眼。”谢清寒说,“你想想它今夜唱的那出戏。三十年,水里没带走一个娃。这话,是真的。”
“它看娃。”沈逐野说,“它看小洋,看小满。它盯着的每一个娃,都是——”
他没说下去。
谢清寒替他把后半句说完:“都是苗子。它挑苗子,跟看你的符一个看法。它老了,笼子里那一半出不来,就想在岸上找个能替它管水的东西。沈家这一脉写字据的人,是它几十年里,相中的那棵苗。”
“所以认亲,下聘,是收徒。”
“是想把沈家三十年的差事,变成它水里的差事。”谢清寒说,“你要是应了,沈家往后每一代,都得在塘里养一样东西,拿全镇的娃去稳它。”
“我不应。”
“我知道你不应。”谢清寒说,“所以我替你收了聘礼。收聘礼,是缓兵。它老了,有的是耐心等你点头。你不点头,它也不动手,它就等你自己想通。”
“等我想通?”
“或者等你想错。”谢清寒盯着他,一字一句,“沈逐野,你如今手里有四样东西,能写死账:半张帖子,一池墨,一把裁刀,还有你自个儿。它等的就是哪一天,你为了护哪个娃,自己提笔写那么一张。你那一笔一下去,它的死账就有人签了名,它出来的那条路,就通了。”
沈逐野背脊贴住柜台沿,手唰地攥紧,背心一层冷汗。
小满,生辰,名单,二十一个。
他猛地想起初八那晚塘边那团火,姚婆婆打的那个结,收走的那张帖子。
“它等的未必是我写符护娃。”他一字一字往外挤,“它等的是我写符,护不住的那一刻。”
“对。”谢清寒说,“所以打今儿起,你写符只能写活账。保谁的,护什么,到哪一天,一笔一笔写清。写含糊的,一张都不许出这个门。”
“那张呢?”沈逐野指了指柜台上那摞符,“我给吴家写的长命符,保小满,护一年。这个含糊吗?”
“那张写得好。”谢清寒说,“有名,有日子,有保的是什么。它挑不出半根毛病。”
沈逐野把玉重新塞回领口,贴身按好。
玉贴着心口,温温的。
“哥,”他说,“最后一笔账。你垫给我的那一年寿数,还剩多少?”
谢清寒端着茶,杯里热气往上散,灯影落在桌面上,很久没动。
“够你活到老。”他说。
“真的?”
“真的。”谢清寒说,“我月月还,还到上个月,账平了。你如今这条命,是你自个儿的。契,我改过了。”
“契怎么改的?”
“它认了字据,契就得重立。”谢清寒说,“你的命契,原先写的是它收。前些日子那个十五,我把它退回来的那笔东西压在桌上,当着它的面,把契上那个‘收’字,拿笔改成了‘候’。”
沈逐野愣住了。
候,总账本上那个候字。
“它收不了我,”谢清寒说,“我候着它。它要是问起来,你就这么答:债主没到年头,账先挂着。”
候,沈逐野把这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爷爷的账本里,它在候着谁;哥的契上,它也得候着谁。
“那你十五还去还什么?”
“还的是我的。”谢清寒说,“我那笔,是另一笔。”
他没往下讲,他把两杯冷茶倒了,蹲下去烧水,火苗舔着壶底,壶身一点点发烫,重新沏。
水开的时候,他背对着沈逐野,轻轻甩过来一句。
“我那一笔还清的那天,我在这镇上的差事,就算到了头。”
沈逐野端着热茶,站在他哥背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炉里炭火压着,烧水壶在炉子上呜呜地响。
他把今天这些账在心里过了一遍:起头那一世,借剑,十世,玉,下聘,垫付。
笔笔都对上了,对完了,只剩一件事不对。
哥说,差事到了头。
那他这个当弟弟的,算什么?
差的就是让人当差的那东西,从来就没打算放谁走。
“哥。”他把茶搁下。
“嗯。”
“你的差事到了头,”沈逐野说,“那我把它,留住。”
谢清寒回过头。
“你讲的故事里,它两千年不死,只能分。一半在水里,一半在账里。它如今认亲下聘,想找个后。它老了。”他想了想,把话说明白,“老了的东西,守着一个镇,几十年不带走一个娃。哥,这算不得恶。这是它在学。”
“学什么?”
“学你。”沈逐野说,“学守约,学当差,学做一个它做不了的东西。”
屋里静了很久。
烧水壶咔哒一声,跳了闸。
谢清寒的喉结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灯泡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跟那晚一模一样。
“你爷爷留的那句话,”他终于开口,“如今你可以问了。”
“哪句?”
“‘他若肯讲,逐野便听。’”沈逐野说,“哥,你肯讲了,我也听了。那爷爷这半句,也该收尾了。他把后半程托给你,这一程,你我一道,把它送走。”
谢清寒端起那杯新沏的热茶,喝了一口。
“送走一个两千年不死的东西,”他说,“你得先活成一个两千年死不了的账房。”
“那就是我的差事了。”沈逐野说,“记下。”
他翻开账本,纸角压平,新起一页,落下一行:
某月某日,沈逐野,接谢清寒账一宗。
账期,两千年。
账本翻过来,封底那道暗缝里,露出半页他从没见过的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