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铺子上了门板,板缝里钻进一点夜风,屋里潮气往上返,桌脚底下发凉。
沈逐野沏了两杯浓茶,茶汤滚热,杯壁烫手,一杯搁柜台这头,一杯搁那头。
谢清寒没坐柜台后头。
他把两条矮凳搬到堂屋正中央,面对面摆着,像要跟人谈一桩顶大的买卖。
“你听完,”他说,“别问第二遍。我只讲一遍,一遍是全的。”
“好。”
“起头那一世,”谢清寒说,“你是咱们师傅座下外门的记名弟子。没有法名,也没有剑,你管的是宗门的山门账。香火账,功德账,三县的度牒账,全从你手上过。师傅说过,这山门里数字最清的,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沈逐野端着茶杯,没喝。
“师傅是我师傅,也是你师傅。那年宗门出了件不能说的事,师傅身子里头,进了东西。”
“什么东西?”
“跟你如今在塘里喂的,是同一路货。”
谢清寒说,“老。比山门还老。它进不了人的心,只能藏在人身体里,借人的皮肉活。师傅硬撑了三年,撑到撑不住。它拿师傅的嘴说话,拿师傅的手写帖子,一笔一笔,要把宗门三百口人的命,全收进山下那潭水里。”
沈逐野指尖一紧,手里的茶杯停住了,杯沿磕在桌面上。
“帖子。”他重复了一遍。
“对,帖子。”谢清寒说,“你如今见的那个手法,两千年前的水里就有了。打那个结是后来跟人学的,写帖子,它是祖师爷。”
“后来呢?”
“后来师傅把我叫进内室,门一关。”谢清寒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家的账,“他说,清寒,我的身子它坐完了,我的魂还剩三天。三天之后,它要拿我的手开山门,三百口人。你替我收了这条命,别让它出去。”
沈逐野的茶凉在了手里,喉头滚了一下,没喝。
“我剑起的时候,”谢清寒说,“师傅笑了。他说,为师,走了。”
“剑还没归鞘,”谢清寒说,“那东西又从我手上,借了一次剑。第二剑出去,穿的是你的心口。”
“宗门不知道。三百口人看见的,是你弑师,杀弟。”沈逐野说。
“是。”谢清寒说,“按山门的规矩,弑师者,挫骨扬灰,魂飞魄散。他们没杀我。他们把我封进了深海冰棺,镇魂符贴满棺壁,判词八个字:永镇海底,不得轮回。行刑那天,你躺在廊下,心口插着剑,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本山门账。”
“那一世的我,记得吗?”
“你不记得。”谢清寒说,“你那世没半分修为,就是个管账的。那一夜你咽了气,师傅缝在账里的那一半,裹着你的魂,连同那本账,一起进了轮回。这一走,就是十世。”
沈逐野把茶杯搁下,手有点抖,背脊贴着凳沿,一阵发凉。
“那我为什么回来?十世?”
“因为师傅走之前,把一样东西,塞进了你那本账里。”
谢清寒说,“他把它从自己身子里逼出一半,封在山下的水里。另一半,缝进了你账本的夹层。你怀里那本账,宗门烧了三天,烧不动它。他说这东西两千年不死,只能分。一半在水里由人看着,一半在账里跟着你走。它不甘心,它每一世都来讨它那一半。”
“讨。”
“讨。”谢清寒说,“你的每一世,它都来。你魂里带着它那一半,它找你,比找谁都好找。起头那一世之后,你落一世,它追一世。它找着一回,你短一回。”
沈逐野坐在凳子上,背上一层一层冒寒气。
“十世。”他说,“都是些什么人?”
谢清寒给他数,数得像念一笔一笔的旧账。
“第一世,你是牧童。七岁,腊月里放牛,一夜风雪,你在牛棚里,脚埋进牛粪堆里取暖,还是没能熬过天亮。它没动手,天要收你,它就站在雪地外头,看着。”
“第二世,你做了小贩。六十大寿当夜,被亲侄儿往酒里下了毒。寿字还没剪完,我就在院墙外头,晚了一步。”
“第三世,你是账房。替东家顶罪,活活杖毙。板子一下一下落下来,我在人堆里数着,数到四十七。”
“第四世,你守城。城破那日,万箭穿心,全城缟素。你是倒在我怀里咽的气,我想把你拉出城,没能拉动。”
沈逐野听着,一声一声,像在听别人家的账。
“第五世到第九世,”谢清寒顿了顿,“你都没能走到头。有一世,你坐在龙椅上,在位三十七年,最后送上来的是一条白绫。”
他没往下讲那几世,沈逐野也没问。
“第十世——”谢清寒抬眼看他,“你回来过一回。那一世你怎么走的,账在我这儿压着,等你想起来的那天,我讲给你听。我只说一句:九百年前,你善终过一回,魂进了玉里,玉传到今天。你落地回来。镇口,沈记。”
“还是第十世?”沈逐野问。“魂没转世,”谢清寒说,“玉里睡了九百年,醒来接着走。第十世,没走完。”
“那我这几年在县里念书,你人在哪儿?”沈逐野问。“在哪儿都有。”谢清寒说,“你在县里念书那几年,我是县里打更的。你实习那半年,我在你对面馆子端盘子。你回来奔丧那三天,我是路口卖香烛的。”
沈逐野慢慢放下杯子。
路口卖香烛的,那三天他眼皮都没往那个人身上扫过一下。
“我从来没见过你。”
“你见过。”谢清寒说,“每一世都见过。你记不记得,不打紧,我记得就行。”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把十世的事收了尾。
“所以这一世,你回来那天,我一脚踏进这个镇就知道,它也到了。塘上的雾比往年重,老柳树上的水痕高一尺。它等这一天,等了两千年,等的就是你跨进这个镇口。”
“那你呢?”
“我封完水,追它。”谢清寒说,“你转世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走水路我堵水路,你走旱路我拦旱路。十世,我送了你十回。”
说到这里他停了,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啪地断落,灯芯上结了个小灯花。
“第十世,我回来,什么都不记得。”沈逐野说,“你说的这些,我一件都不记得。”
“这一世不一样。”谢清寒说,“前九世,你多少都带着点零碎。梦里见的,夜里怕的,都是零头。这一世你干干净净,一件都没有。我猜是师傅动了封印,把你的魂包严实了,叫你过一世囫囵日子。”
“那他没包严。”
“对。”谢清寒说,“它还是寻来了。它比师傅想的有耐心。它等你们沈家在塘边落脚,等了快九十年,就等你回来这一天。”
沈逐野抬起头。
“三下敲门,抽我寿数的,是你。”
“是。”谢清寒说,“那晚它先到的,它要整个把你拿走。我跟它讲价。它收你大半寿数,换你一世囫囵。我垫付。”
“垫付。”沈逐野掌心被杯壁硌出一道红印,攥紧了杯子,“你拿什么垫?”
“拿我自己的账垫。”谢清寒说,“你寿数上的那笔亏空,我每月十五过水替你还。还到它认了契为止。账本上有那么一行,欠,命一条。欠的不是它,是我垫给你的。”
堂屋里静了很久很久。
沈逐野把那杯凉茶一口喝干,凉茶下肚,胸口发闷。
“哥,”他说,“你讲完了?”
“讲完了。”
“那我问最后一句。”沈逐野说,“它今夜认亲,下聘,聘的是我。它等的后是我。它跟了你两千年,跟了我十世。它图的,是我魂里那另一半。”
“对。”
“那另一半,现在在哪儿?”
谢清寒垂下眼,没有立刻答。
灯泡发出一声细弱的嗡鸣,灯影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半边亮,那半边暗。
“在你贴身。”他说,“你从小戴到大的,那块玉。”
贴身戴了一个月的归尘玉,竟然封着那东西的半条魂。沈逐野这才明白,自己心口上一直贴着个两千年不死的凶物。
更瘆人的是谢清寒那句“我拿我自己的账垫”,他每月十五过水去还的,到底是一笔什么账,竟要用命去填?
他低头去摸那块玉,玉面上不知什么时候结出一道细细的霜纹,凉得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