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沈记提前上了板。
王婶天不亮就送来一屉饺子,屉盖一揭,酸菜味扑鼻,搁柜台上就走,隔着门板喊了一句,酸菜馅的,你爷爷就好这口,话音没落人已经拐过街角。
晌午,小满来了,吴家嫂子牵着他,娘俩一人怀里抱一样。
小满抱那只竹蜻蜓,嫂子抱一挂鞭。
“提前来拜个早年。”嫂子说,“十五的事,镇上都传遍了。我们不添乱,就给孩子讨个彩头。”
小满把竹蜻蜓递过来。
竹蜻蜓上多了样东西,拿红绳缠着一小片纸,纸片边角卷着,红绳缠了三圈,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点了个点。
“这是啥?”
“符。”小满说,“我画的。保你。”
沈逐野蹲下来,接了,认认真真别在自己衣襟上。
“好符。”他说,“保上了。”
嫂子在旁边抹眼睛,她把那挂鞭塞过来,说十五夜里,塘边要是空,就帮着放一挂。
你爷爷那时候,年年十五塘边都有响动,镇上人这才睡得着。
姚婆婆是傍晚到的。
沈逐野去接,老太太不肯坐竹椅了,拄着两根杆子,一步一步挪下坡,进铺子四下看了一圈。
“今年在这儿守岁。”她说,“北坡冷清,我听见你们这边热闹,心里踏实。”
她把红绳匣往柜台上一放,堂屋炭火盆烧着,坐下就不走了。
年夜饭,三个人先落了座:沈逐野,谢清寒,姚婆婆。
后来老葛也来了,拎着一小坛酒,进门就说,今年这顿,他跟你爷爷讨了三十年没讨着,今年说什么也得讨上。
饭桌上没人提塘里的事。
说的是旧年成:哪年雪大,哪年鱼贱,爷爷哪年把渡口船钱给全镇免了三年。
姚婆婆说得最多,讲爷爷年轻时偷着学打结,学了半个月,叫她师父拿笤帚追着打,满桌人笑出了泪,老葛笑得直拍桌子,酒盅都晃。
沈逐野听着,给人添酒。
添到哥那杯才发现,哥也在听,听得比谁都静,他喉头滚了一下,姚婆婆每说一件,他杯里的酒就浅一分。
守到子时,外头炮仗轰地炸了。
就在满街的炮仗声里,沈逐野胸口那块玉,亮了。
这一回不烫。
玉贴着心口,隔着两层布,透出一片温温的光,像怀里揣了个小月亮。
他手一按,光顺着指缝透出来了。
满桌人都看见了。
姚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老葛的酒盅当啷搁下,谢清寒腾地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沈逐野问。
谢清寒没答。
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一角,冲塘的方向听了听。
炮仗声里,隐隐约约,从塘那头,飘过来一个调子。
有人在唱。
还是那支戏,可这一回,不催,不勾,唱得慢慢的,一句一句,跟着镇上的炮仗走,像谁在水底下,陪全镇人过年。
“它在拜年。”姚婆婆忽然开口。
满桌人都扭头看她。
“三十年了,年年三十夜里,塘里唱。”她说,“唱给你们这些娃娃听。你们小时候都听过,睡得可香。这几年的娃没这个福分,它那嗓子,叫前几年那些事,给堵住了。”
她把杯里酒一口喝净。
“今年它又唱了。”她说,“小沈,你的回执,它收着了。它,认了。”
炮仗炸到最响那一瞬,塘里的调子也爬到最高那个音。
然后,齐茬儿停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姚婆婆在铺子里守到天亮,守岁守到后半夜,她打开那匣红绳——匣里分着两格:一格是接生打的平安结,随生随打,不留年;另一小格,搁的是守岁结,一根根码着,绳头朝一个方向。她教沈逐野打了一遍守岁结。
结要打得慢,一年打一个,打的年头越多,绳越沉。
“我这小格里,二十九个。”她说,“今年该三十个了。你打。”
沈逐野打了。
打得慢,正,稳,诚。
老太太拿过去看了看,收进匣里。
“三十个了。”她说,“齐了。”
天没亮,雪地上头一个拜年的来了。
不是人,沈逐野开门扫雪,先看见台阶上的脚印——一串梅花似的爪印,从塘那边堤上下来,到铺子门口绕了一圈,又回去。
爪印尽头,台阶上搁着样东西。
两尾鱼。
冻得梆硬,鳞还在,鱼鳃是鲜的,隔着纸都闻得见腥味。
谢清寒也起来了,站他身后看。
“水域里有规矩。”他说,“借人家地界住着,年下得给地头送节礼。这是塘里给你的。”
“它给我送鱼?”
“它给你送的,是礼数。”谢清寒说,“这鱼在告诉你,它认你这个地头了。”
沈逐野掌心托着鱼鳃,把鱼提起来,两尾一样大,鳃上还挂着水汽。
他冲塘的方向拱了拱手,把鱼拎进后屋。
初一这天,铺子门开了一整天。
来拜年的街坊一拨接一拨。
刘家送年糕,李家送糖,顾阿婆坐着驴车又来了,进门先拜爷爷的照片,拉着沈逐野的手说了一车厢话。
鱼摊老板娘干脆留下来,帮着把那两尾鱼炖了,奶汤翻滚,满铺子飘香,暖意顺着桌沿漫开。
到晌午,柜台上堆了一层年礼,沈逐野一样一样记:谁家的,什么礼,回什么。
记到老葛那笔,他停了停,老葛人没来,托王婶捎话:十五的酒,他店里挑了最陈的一坛,给留着。
傍晚人都散了,姚婆婆拄着杆子要回坡。
沈逐野要送,她不让。
“三十个结打齐了。”她说,“我这心里,齐了。你十五照你的章程办,别管我。老婆子眼睛不好,耳朵尖。塘里唱得对不对,我在北坡听得出来。”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有一句,我搁了三十年,今天说给你。”她说,“你爷爷头一年接塘,也是从他手里送走的头一场大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他跟我说,他不怕水,他就怕一桩——怕接塘的人手底下没账。账在,人就在。”
她下坡去了。
雪地上两行杆子印,一步一步,踩得实实的。
沈逐野关门,上板。
他把这一年的账本从头翻了一遍:从回执到墨信,从保书到三十个结。
翻完在最后一页写下新年头一笔:
某年正月,沈逐野,接账一宗。
账期:往后每一年。
搁笔的时候,谢清寒从楼上下来,手里捏着样东西,搁柜台上。
一枚铜钱。
磨得发亮,边上一个孔,穿着截红绳。
“你爷爷的。”谢清寒说,“他揣了一辈子,说这是他师父给的开账钱。做账房的,头一天开工,得有个老东西,压着手。”
“给我?”
“给你。”谢清寒说,“十五那天,揣着它去。”
沈逐野背脊贴着椅背,把铜钱攥进手心。
铜钱是温的,带着不知多少年的余温。
离十五,还有小半个月。
初二到十四,日子过得飞快,他照着章程一天一天备:纸香重新过秤,酒坛挪到门槛边,墨信账记得比往常勤。
那锭墨很安静,十四天里只热过两回,都轻。
他试着把两回热的时辰记下,再跑去村东土地庙对。
两回全对着:他前脚记下锭热,后脚庙里墙上就多一张描到一半的符。
它写,我记;它描,我量。
两本账,隔着一条街,一明一暗地对。
十四那天傍晚,他做完最后一件事:当着哥的面,把那张长命符重新写了一遍。
落款,落的是“沈逐记”。
写完他自己看,符头朝上,横平竖直,一笔不断。
他这手写符,如今比当初给小满画竹蜻蜓那会儿,稳了不知多少。
谢清寒看完,说了三个字:“能上坛。”
十五,就明天。
鱼送了,戏唱了,礼也收了,那老东西看着像是认了这门“对头亲”。
可它暗地里教出来的那个假沈记,正一笔一笔描着真本事。
明夜十五台上一亮,底下站着的,到底是来送魂的看客,还是来掀桌子的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