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逐野送走老葛,回到柜台后头,把这句记在账本边上。
戥子称钱,这杆称命。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之前,盯着看了很久。
戥子称钱,这杆称命。爷爷留下的这杆阴间秤,从今往后要称的,就是沈逐野自己的命数。
可那写帖人手里的墨锭快磨见底了,它正在赶工出错。
十五那场塘边法事,它会不会趁着沈逐野头一回独立开秤,当场就掀桌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逐野提着两个空酒坛,去了渡口老葛的铺子。
老葛的杂货铺开在渡口边上,一间门脸,土酒摆了一地,进门一股河泥味混着酒香,墙根返着潮气。
他进门时,老葛正蹲炉子边温酒,拿火钳指了指条凳。
“坐。”
沈逐野坐下,板凳腿蹭着地面,把两个空坛搁脚边。
“打老白干,四斤。”他说,“十五用。”
老葛没动。
他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苗噌地蹿上来,映得满脸通红,炉边烘出一层暖意。
“你爷爷打酒,从来只打两斤。”老葛说,“三十年,一回没多过。你头一年,就打四斤。”
“今年事多。”
“什么事多?”
沈逐野没答,老葛也没逼,他把温好的酒起出来,坛口粗粝,一坛一坛灌,酒线拉得又细又长,一滴不洒。
灌完,封泥拿拇指一圈一圈抹光,拍实,俩酒坛推到沈逐野脚边。
“记账上。”老葛说,“你爷爷的账,我记了三十年,就记这一样:酒两斤,十五前取。你这四斤,我也这么记。”
沈逐野付了钱。
老葛接票子时捏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小沈,你爷爷走之前那个腊月,也来打过一回。”老葛说,“那回他打完,站在我这门口,冲塘那边看了老半天。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水听不听话。”
“水听不听话?”
“他没答。”老葛拨了拨炭火,“打完酒就走了。第二年,人没了。”
老葛把封好泥的酒坛递过来,忽然又说:“你爷爷头一年来打酒,也是小年。那时候我爹还在。他说,渡口的水最深,酒得从渡口打,打回去泼塘,塘里那位才认这个数。我问为什么,他说,水是从渡口流的,账也是。”
沈逐野提着酒坛往回走。
走到渡口边上,他停住了。
渡口的水比塘里的深,也黑,一条旧船拴在桩上,船板结着薄冰,缆绳冻得梆硬,船板缝里渗着凉水。
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水,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水面漂着几片碎冰,顺着流,往下游去,下游连着塘,塘连着县,县连着山。
这一汪水,从头到尾是一条线。
他把酒坛搁脚边,蹲下来拿指头碰了碰水面,水凉得透骨,咬骨头。
“十五那天,”他冲水面说,“渡口这边,也有一份。”
水没答话,碎冰又漂过去几片。
他提坛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从桩上跃进了水里,他没回头。
回铺子,谢清寒在柜台后头擦那杆银星秤,布角蹭着星花,一遍一遍,擦得极慢。
“打回来了?”
“打回来了。四斤。”
“多了两斤。”谢清寒说,“你打算泼给谁?”
沈逐野把酒坛搁柜台上。
“老葛说,水是从渡口流的,账也是。”他说,“多的这两斤,我泼在渡口。渡口那头的水,连着县里,连着山里。唱戏的那一位,顺着水,听得见。”
谢清寒擦秤的手,停了。
“两斤酒,请一位两千年的东西听戏。”他说,“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个打法。他每一笔酒,都泼两处。塘里一份,渡口一份。他不光跟塘里讲理,他跟整条水讲理。”
“那你当年,”沈逐野问,“在哪儿听?”
谢清寒把秤擦完,蒙上布。
“我在水里。”他说。
沈逐野看着他,没追问。
这句话他听懂了一半,另一半,哥今儿不打算讲。
他把酒坛搬进里屋摆好,坛口朝里,离墙一拳,泥封得严实。
离十五,还有日子。
临出门,老葛从货架底下摸出一小坛酒,拍开泥,给他碗里倒了一盅。
“这盅你喝。”他说,“你爷爷每年打完酒,都陪我喝一盅才提坛子走。他说,酒钱是给水里的,这一盅,是给活人的。”
沈逐野端起来,一口闷了。
酒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我替他喝。”他说。
“你替他喝,”老葛把酒坛收回去,“往后年年,你都得来。”
“年年都来。”
出铺子,天飘起了细雪,渡口的风比街上硬,雪粒子打脸,生疼。
街上已经有孩子放小鞭了,啪、啪,一声一声脆,火药味飘出半条街。
王婶在街口扫雪,看见他拎着酒坛,喊住了。
“打酒去了?”
“去了。十五用。”
王婶点点头,又压低嗓子:“今年十五,我跟你说,我不去看。你爷爷在,我年年陪着;如今换你,我信得过,可我这心里,扑腾。”
“婶,”沈逐野说,“您在家烤火。十五那天,铺子里灯亮着,塘边有我。”
王婶看了他一会儿,拿扫帚指了指他怀里:“酒拿稳了。那东西闻见酒味,比人灵。”
十五前最后一天,他把塘边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纸三十斤,香三斤,酒四斤,墨一锭,秤一杆,符一沓。
他蹲在坛子跟前,一样一样拿手点过去,点完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圈里写:齐。
写完想了想,又在圈外头添了四个字:差一场雪。
他巴望十五那天下雪。
雪天路滑,娃们出不来,塘边清净,它要来,来的就只有它。
夜里他把明天的章程跟谢清寒对了一遍:子时前上纸香,子时泼酒,泼完烧符,烧完回来记账。
中途不管听见什么,不回头,不应声,不靠近水。
“跟以前一样?”他问。
“跟以前一样。就多一样。”
“哪样?”
“今年起,”谢清寒说,“烧完纸,你冲塘,把账念给它听。念你那本墨信账。它写一张,你记一张。让它知道,打今年起,它有多少家底,你一本账,清清楚楚。”
沈逐野掌心隔着布按住账本,揣进怀里,贴着那块玉。
窗外雪声簌簌,他吹了灯。
半夜他醒了一回,听见外头有动静。
风声是连成片的,这个声音却一下,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走,踩着雪,一步一个印。
他没起身,也没点灯,躺在被窝里听那声音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在铺子门口停了停,又走了。
走后,玉热了一下,很快退了。
他翻开账本,就着窗外的雪光记了一笔:某夜,门外有步子,一步一个印,未敲门,未停留至三息,玉热一闪。
底下添四个字:来而无求。
记完把账本压枕头底下,睡了。
天亮雪停。
他开门扫雪,扫到门口,低头一看——
门口的雪地上,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只有台阶正中间,端端正正,摆着一枚冻硬的泥丸。
泥丸上,压着一个印。
一个结。
大半夜那串一步一个印的脚步声,到天亮竟半个脚印都没留下,唯独台阶上多了枚压着绳结印的冻泥丸。
那东西踏雪无痕地来“拜了个年”,却什么都没求。它是来认人,还是来探他这副新班子的底?
明夜子时,塘边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