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逐野在柜台后面坐着,天蒙蒙亮了。
他把这一夜记进账本:某月初八,塘边有火,打结者见。
记完他看了看这一页,上头是吴家小满的生辰,长命符一张,面一顿,竹蜻蜓一只。
底下是三更的火光,一个打结的背影。
账面清清楚楚,账底,一片黑。
他把笔帽扣上,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这个镇上的账比他想得深,那他就当个查账的,查账的不怕账深,怕的是自己先乱。
他没乱,把门槛里的雪水拖干净,吹了灯,睡了个囫囵觉。
那只竹蜻蜓,爷爷削的,飞了三十年,才落到小满手里。
有些账,等得起。
烧纸打结的背影竟是接生全镇的姚婆婆。她往水里送的是收东西的结,收的是水里没送出去的那一份。
沈逐野以为断笔断的是外人,如今那只手,却在他自己人堆里。
下一个十五,水里的东西要亲自上门了。
下一个十五之前,沈逐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断孩子的路。
他托王婶在镇上传话:十五夜里沈记做一场法事,塘边闲人回避。
传话有传话的讲法,他没说原因,只说了一句:老掌柜的规矩,十五夜里塘边不兴站人。
老掌柜三个字比什么都说服力,王婶传得比广播快,到十五那天,孩子们全被各家摁在了屋里。
第二件,备符。
一天一张,写了一个来月,柜台上码了厚厚一沓。砚台里的墨磨得浓,墨香在屋里散了一层又一层。
写到最后几天,符纸一张张摞齐,边角对齐,他写符不用打草稿了,提笔就成,横平竖直,一笔不断。
写符之前他也问了,每张符写给谁,心里都过一遍人:吴家小满,陈家老翁,王婶,鱼摊老板娘家的娃,街口卖豆腐的,全镇他都想过一遍。
谢清寒抽了一张看了看,说了两个字:成了。
第三件,他跟哥商量了一个章程。
“它上门,不进屋。门里我的字据管,门外它说了算,谈,就在门槛上谈。”
“行。谈崩了呢?”
“谈崩了你出手,我看着,记账。”
十五这天,两个人都没出门,傍晚吃了面,一人卧两个蛋。
吃完把堂屋的灯全点上,亮堂堂的,墙上铺着一层灯影,六扇窗的符都检查了一遍。
子时,玉烫了。
比哪一次都烫,烫得沈逐野把后腰抵住柜台,脊背发凉,才站得住。
门背后那张符,纸角轻轻地动,像有一只手在门外隔着门板摸它。
门外没有敲门声。
有脚步声。
很慢,很沉,一步一步,从街那头过来,踩得青石板一声一声,走到门口,停了。
门外的东西开口了。
它说的是一个词。
“亲家。”
沈逐野的血,凉了半截。
这个词他认得,姚婆婆说,第三种意思老话里叫认亲。
谢清寒说,那个词不好听,它开口说的头一句,就是那个词。
可是这个词从他耳朵里进去,扎得他眼前发黑。
骂人的话他听过,讨债的话他也听过,这是攀亲的话。
门外的东西,管沈记叫亲家。
谢清寒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逐野身侧。
他没拔任何东西,也没抬手,隔着门把那个词原样递了回去。
“亲家。”
门外静了一静。
“东西带来了?”谢清寒问。
门外没有立刻答,门缝里透进一阵凉气。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贴着门缝进来。
那声音不高,湿漉漉的,像话是从水里捞上来的,每个字都往下滴。
“七年的纸,三十年的香。娃的结,门的符。你们沈家喂了三代,我看了三代。”
“你想怎么着?”
“认下。认了这门亲,往后十五,你们的纸我照收,娃我照看,这家铺子,还是沈家的。”
沈逐野往前挪了半步。
他记着自己是个记账的,账房的规矩,谈判之前先对账。
“三十年,纸香纸马,我们沈家供的,你收了,这个账你认?”
“记了。”
“记在哪儿?”
“水里。水里的账,一笔没错过。”
“那你先说说,三十年,你给了镇上什么?”
门外静了静。
那个湿漉漉的声音再进来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三十年,你们镇上,水里没带走一个娃。”
堂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沈逐野握着柜台沿,指节发白,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三十年,爷爷一晚一晚,替全镇人守着这个数。
“我叫沈逐野。你呢?你叫什么?”
“水里没有名字,名字是岸上的东西,你们给,我就有。”
“我们没给过。”
“所以我没有。”它说,“所以你们的书上,我的那一页,是空的。”
沈逐野不明白这话的分量,可他记住了。
空页。
爷爷账本里那笔没抬头的赊账,连同行尾那个没等到线的“候”字,一齐翻上来。
“姚婆婆打结,你在看,我的符你也看?”
“看。一年比一年写得像。”
这句话说得平平的,可沈逐野听得后背发麻。
它夸的每一句,都是拿人当苗子在量。
“不认呢?”
门外静了很久,静得沈逐野听见自己的牙在磕。
“不认,我就一样一样收。先收纸,再收香,再收娃的结,收到最后……”
“收命。”谢清寒说,“你收过一回,七年前,那张帖子。”
门外又静了。
“帖子不是我写的,是你们人写的,我只管收。”
“那笔账我不跟你掰扯。”谢清寒的声音冷下来,“我就问你一句,亲家是两家的事,两家的事有商量。你要是只想收,你今夜就说清楚,往后咱们刀对刀,水对火。你要是肯商量,就开口。”
门外传来一声很长的响,像水底下吐了一口气。
“商量。聘礼在门槛上。”
脚步声一步一步退远了,踩着青石板,一声一声,退回街那头,没了。
沈逐野和谢清寒在门里站着,站到玉一点一点凉下来。
天蒙蒙亮,两人才去开门。
门槛外,端端正正摆着一样东西。
一把长命银锁,黑的,让水浸了几十年浸黑的,锁身上的链子还挂着水草,水草泡得发软,锁面冰得手指一缩。
锁正面上刻着字,刻痕里塞着塘泥,看不清。
谢清寒蹲下去,看了很久,没有碰。
“哥,这是要账,还是还礼?”
“都不是。”
谢清寒站起来,把那把黑锁拿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是下聘。”
水鬼亲自上门喊“亲家”,把聘礼,一把泡黑的长命锁,端端正正搁在门槛上。
它说聘的是沈家三代的差事,可那把锁上刻的字,塘泥还没剔干净。
它到底看中了沈家哪一代写字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