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它上门那天,我怎么办?”
谢清寒回过头。
灯影里,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你写符。从明天起,一天一张,写到它上门那天。”
“写什么符?”
“写到哪张,算哪张。”谢清寒上楼去了,声音从楼梯上落下来。
沈逐野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两只手在柜台上慢慢攥紧。
他把今晚的事一样一样收进心里:三下,红绳,腕上的印,退回来的东西,还有那句它要自己上门。
他翻开新账,在十五这一页的页尾添了一行,没写数,没写欠谁。
某月某日,水里的,立据来了。
他把账本合上,吹了灯。
二十四,天刚放亮,沈逐野把那块蓝布,送回了镇北头。
布洗过了,晾干,叠得方方正正。
他上坡的时候顺路看了一眼吴家:吴家嫂子在院里晾小满的被单,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扬起一层尘土,被单上有太阳的味道,初八的生辰,她已经在数日子了。
北坡的秋比南坡深,草黄了大半,坡上人家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着零星几个柿子,红得很硬。
冷风从坡顶过来,吹得他眯眼。
这条路,写信的宋先生歇笔好些年,接生的姚婆婆走了一辈子。
他走得不快,蓝布在怀里揣着,隔着一层布还能觉出洗过后晒过的那点余温,软。
路上他把那天夜里的事又过了一遍:窗闩上的红绳,结头收在绳里,不留线头。
姚婆婆缝针线那双手他见过,针起针落不看手,全凭指头分寸,两种手法,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姚婆婆的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框,指节叩着木头,报了名号。
“进来。”
堂屋里收音机唱着戏,灯影照着桌角,姚婆婆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块布。
她眼睛不好,缝东西不看手,针线窸窣,针起针落,全凭指头上的分寸。
“布是您的,上回落在凳子上,洗过了,边角都熨平了。”
“我知道落在哪儿。”她说,“我故意落的。”
沈逐野一愣。
“垫杯的布,我从来不落。”姚婆婆指尖把针别回布上,“那块布角上有结,我想让你看见。”
沈逐野从兜里把布掏出来抖开,布边在膝头铺平。
灯底下,光晕落在布面上,布角的那个结看得清清楚楚,针脚细密,跟窗闩上那截红绳的结,一个手法。
“婆婆,这个月十五,我家二楼窗闩,让人从外头拴了一截红绳,打的也是这个结。”
姚婆婆的手停了。
她放下针线,把那块布拉到眼前,掌心垫着布角,用指头摸了摸那个结,摸了很久。
“我的结。我的手打不出第二家的结。这结里收线头的手法,是我自己的懒办法,教过谁,我自己知道。”
“教过谁?”
“没教过人。”她说,“教过水。”
沈逐野站着没动,牙关慢慢咬紧了。
“早年间打结,都在塘边打。打完了剩下的绳头,随手丢水里,水里那位看了几十年了。”
“它学得会?”
“水里那位的耐心,比人深。人学手艺要十年,它学一个结,看了几十年。”
她说完把针线笸箩往边上挪了挪,笸箩底在桌上蹭出一声轻响,看着他。
“孩子,你问我这话,我就把丑话说在头里。我的手够不着你家二楼,我这双腿十年没下过北坡,那截绳是我的结,不是我的手。”
沈逐野的手心,一层冷汗。
“水里照着你的结,拴到了我家窗上,拴给谁看的?”
“这个我不知道。老话里讲,水里给人留记号,是三种意思。一种是要账,一种是还礼,还有一种是——”
她停住了。
“婆婆。”
“第三种,老话没传全。我师父到死都没讲明白,她说第三种意思一辈子碰不上一回,碰上了,就别躲。”
“她为什么没讲明白?”
“她说她也只见过一回。见的那一回,她们那条街上死了三个人,活下来一个,活下来的那个,后来活了九十三。”
沈逐野不知道该接什么。
九十三这个数,在堂屋里飘了一会儿,落不下地。
“她师父的师父呢?也没传?”
“传了半句。水里留记号,第三种意思,老话里叫‘认亲’。我师父说,她不知道认的是什么亲,她只记得她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往塘那边看了一眼,看了一袋烟。”
认亲。
沈逐野把这两个字收进心里,没敢放在脸上。
姚婆婆把缝了一半的布拿起来给他看,针线搁在膝头。
是一双虎头鞋的鞋底,针脚密密匝匝,比巴掌还小。
“镇上又有人家添丁了,下个月落地。落地那天我上坡下坡,爬也得爬去,结得打上。”
“您这腿——”
“腿是我的,手艺不是。手艺落在谁头上,谁就得拿它当差。你要是哪天接不了这个差,你就回来找我,我把方子烧给你。”
沈逐野看着那双小得可怜的鞋底,点了点头。
临走,姚婆婆叫住他,教了他一句打结的口诀。
“结要打三回。第一回打给活人看,要正。第二回打给自己看,要稳。第三回打给水里看,要诚。三回都到了,结才是结。”
她顿了顿。
“你爷爷画符也是这个理,你看他符上那一笔一笔,回回都是三遍的功夫。”
沈逐野下坡的时候,脚底下一步一步,把这句口诀在心里默了三遍,第一遍正,第二遍稳,第三遍诚。
他忽然觉得,他练了一个月的符,练的全是第一回。
回到铺子,谢清寒在柜台后面听完镇北头的话,手指搭在桌沿,半天没吭声。
“水里学结,这个说法我也是头一回听,可它对得上。七年了,它月月跟我打照面,我送的东西里头几年有红绳,它有的是机会看。”
“看会了一个结,拴到我家窗上。哥,这是哪一种意思?”
谢清寒看着他。
“要账的,不用拴。还礼的,不上二楼。”
“那就是第三种。”
谢清寒没接话,上楼去了,走到一半停了停。
“你姚婆婆说的第三种,你去的时候问清楚,她师父那第三种老话里叫什么。”
“她师父到死没讲明白。”
“讲不明白,多半是因为那个词不好听。”
“多不好听?”
“老话里有几种词,是给活人留面子的。”谢清寒上楼去了,“等它上门那天,你自己听,它开口说的头一句,就是那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