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夜里,沈逐野把家里该备的都备了。
符纸裁好,纸角压齐,朱砂研细,盐水换了一坛新的,他把哥的三条规矩在嘴里默了一遍:别开门,别找,离水远。
又把新添的一条记上:哪儿都别去。
十五白天,铺子照常开,来买香的不多,买纸的多,一问,都是给塘边还愿的,柜台上钱纸摆了一排。
晌午王婶过来送豆腐,捎了句话:昨晚孩子们叫各家大人摁住了,一个也没放出门。她家那个半大孩子,为这事还闹了一顿。
有一家带着孩子来,孩子五六岁,攥着爹的衣角,进门就仰着头问。
“叔叔,塘里的歌,好听吗?”
沈逐野的手停了。
“谁教你的这句话?”
“我哥说的,我哥说他听过,水底下的歌,跟戏匣子里唱的一样。”
沈逐野把香递给他爹,香纸压平,什么都没说。
孩子他妈一把揪着孩子耳朵走了。
孩子走了,他站在柜台后面把这一句翻来覆去地想,指头敲着柜台沿。
塘里的歌跟戏匣子里唱的一样,姚婆婆屋里也有一台戏匣子,唱到没电。
这两个声音隔着一座镇子,他要是在中间站直了听,两边会不会是同一出戏。
他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没落纸。
傍晚,谢清寒换了深色衣裳,腰带系得齐整。
今天他没立规矩,规矩都立过了,他只在门口停了一步。
“符看着门,我看着别的。”
门合上了。
沈逐野把符纸最后检查了一遍,浆糊边都按实了,门背后一张,窗后头各一张,这是他新想的:门是气口,窗也是。
他把六扇窗都贴了,贴得歪歪扭扭,浆糊边用指头按实,可是每一张都想着人,想着哥。
子时差一刻,玉烫了。
他吹了灯,站在柜台后面。
今晚他不数呼吸了,他数玉的烫劲,玉一分为凉,他心里就有了刻度。
屋里黑着,他的耳朵一层一层打开,街上远处有狗,近处有风,风里有谁家没关严的收音机。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冰凉的玉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热。
这一个月他学会了一件事:怕没有用,怕也得把耳朵支起来。
支起来的耳朵,是他这个写字据的人,唯一的岗哨。
子时整。
门外,响了三下。
咚,咚,咚。
第三回,一模一样的节奏,一下隔两秒,不轻不重。
门缝底下那线光,又暗了。
沈逐野站在柜台后面,背脊贴着柜身,贴着实木的凉。
这回他没退,他盯着那道门缝,心里把账翻给那东西听:门后有字据,字据有人写,写字的人在,你敲,他不进,你等,字据在。
光亮回来了,门外没了动静。
玉的烫劲退下去。
他刚松了半口气,楼上传来一声窸窣的轻响。
像窗框,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的声。
沈逐野抓着手电冲上楼,脚步压在楼梯板上,砰地撞开二楼过道的灯。
那间房的门关着,好好的。
他一间一间看过去,脚步压得很轻,窗户都关着,走到尽头他自己那间。窗台上:
窗闩上,拴着一截红绳。
从外面拴的,二楼。
绳结打得整整齐齐,结头收在绳里,不留线头,绳头的红,还没褪。
跟篮子把上那个结,一个手法。
他伸手要碰,指尖离着半寸,玉在胸口猛地一烫,他把缩回来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没碰。
他退了半步,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根铜签。隔着签尖,把红绳挑起来——绳不动,可铜签贴上去的那一截,转眼凉得发木,像签头捅进了井水里。
他把红绳原样放下,从怀里抽出黄纸,裁下一角,隔着纸,把绳结的样子描了下来。描完,黄纸折好,压进账本最后一页,秤砣压上。
他没碰那截绳,可他知道,那东西今晚来过,在二楼,隔着窗,看过他。
哥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灶上的水烧开了两回。他拿新布条给哥换腕上那圈,换的时候手稳,没敢看那道印子。换完,他把旧布条叠好,没扔,收进了抽屉——他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这布条是证据,留着,早晚用得上。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红绳一动不动。
楼下,门响了。
谢清寒回来了。
比哪一次都早,才子时半。
他进门的时候,沈逐野愣住了。
哥的裤脚全湿透了,往地上滴滴答答滴水,脸色白得吓人,左手袖口那圈布,洇出了一大团暗色。
“你——”
“别问。”谢清寒在凳子上坐下,手扶着桌沿,缓了两口气,“先说你的。”
“三下,门缝,玉烫。”沈逐野说,“还有,二楼窗闩上,让人拴了根红绳,从外头。”
谢清寒猛地抬头。
“红的?”
“红的,结跟篮子上那个一样。”
谢清寒沉默了很久。
他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当着沈逐野的面,一圈一圈解开布条。
布条底下没有伤口,只有一道印子,皮肉发紧,勒进肉里,绕腕一圈,像常年拴着什么重物留下的痕。
印子旧痕摞着新痕,深浅不一。
“哥,你这手——”
“十五夜里,我过水。”谢清寒说,“过水的人,水里要留一样东西认你,这是我的记号。”
他重新缠好布条,抬起头。
灯底下,他的脸白得像纸。
“今晚跟你说两件事,你听完,天亮再消化。”
沈逐野点头,两只手垂在腿侧。
“第一件。每月十五,我带一样东西过去,水里收下,给我一样东西,一手交一手,这是我和它的账。七年了,月月如此,它从没失过约。”
七年。
沈逐野抓着这两个字没放。
“哥,你来这个镇子,也七年了?”
谢清寒没答,把袖口放下来接着说。
“今晚它没收。我把东西放在水面上,浮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原样给我退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兜里,揣着那支死笔进的姚家门。”谢清寒看着他,“死笔一动,水里的就知道,沈家要写死账了。它等这笔死账,等了十年,它等不及了。”
沈逐野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第二件。”
谢清寒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截红绳。
“从下个月起,十五夜里,它不收了。它要自己上门,来收。”
黑地里,那截红绳在二楼窗闩上,一动不动地挂着。
他上楼睡觉,路过那截红绳的时候,跟它打了个照面。
谁拴的,拴给谁看,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从今晚起,这本账,双方都到齐了。
七年月月不断的过水账,今晚被水里原样退了回来——就因为沈逐野兜里揣过那支死笔。
它说要自己上门收,却不肯说收什么,只在二楼窗闩上留了一根红绳。
下个月十五,敲门的就不再是三下了。
沈逐野站在原地,把这两件事在心里摆平了摆。
第一件说清了哥的账的形状:一手交一手,月月不落,七年,他还没回来,哥已经在替这个镇子过水了。
第二件没说清,它要上门收什么,什么时候收,收的时候符挡不挡得住。
他把这些问题一样一样排好,排到最后,只剩一个最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