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逐野把红皮本合上,跟黑锁、蓝布,连名单和半张帖子,一起锁进抽屉,锁好了,他把爷爷那半页字用镇纸压在书桌正中。
明天,全镇的人都会看见这张桌上,压着老掌柜最后的话。
天亮之前,他把坛位摆好了,香炉,烛台,符纸,朱砂。
最后,他把那支生笔从柜台请出来,搁在砚台边上。
摆完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这座坛。
烛是新的,火苗拨得齐整,炉是旧的,笔是两代人的手磨出来的。
香点起来,香灰落在炉沿上,烟气带着暖意,一直往上走,贴着房梁绕了一圈,不斜。
结要打三回,第一回打给活人看,要正,姚婆婆的口诀。
明天这座坛,就是打给全镇人看的,要正。
三周年这天,沈记门口那条街,坐满了人。
天没亮透,街上起了一层薄雾,潮气贴着地皮走,面棚就支起来了,是谢清寒搭的。
棚杆一根一根立得笔直,席面从铺子门口一直摆到街拐角,十几桌。
老葛来了,坐最边上,烟杆揣兜里没点。
沈逐野一桌一桌看过去,账本上那些名字,一个没落,全到了。
顾阿婆是坐人家驴车来的。
进门她不先看坛,先冲柜台玻璃板底下那张爷爷的照片作了个揖,这才落座。
“我来替你爷爷看看坛。”她说,“他活着时候跟我念叨,说他走以后,铺子要是还开坛,就说明手艺没断,手艺没断,他在那边就踏实。”
她坐着看了一会儿,看沈逐野把写好的符一张一张发出去,就跟旁边老街坊念叨,这张是给小满的,这张是陈家老头的,这张是你婶的。
念到后来她眼圈红了,说老掌柜活着那阵,也是这么一张一张发,嘴里也是这么一家一家念。
“他念的不光是名字。”顾阿婆说,“他念的是各家的事。谁家娃属什么,谁家老人埋在哪块地里,他心里头有一本册子。”
说着她摸出几张毛票,硬塞进沈逐野手里。
“给我也留一张,我和你顾爷爷。”她说,“写我们俩的名,我们老两口在一块儿五十一年了,走了也得挤在一个符上。”
沈逐野收了钱,答应得很重。
吉时一到,香炉里的香点上,好些老人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坛位就设在爷爷那张三屉书桌前,香炉和烛台,生笔连砚台,一样没动。
镇纸底下,还压着爷爷那半页没写完的字。
三炷香插进炉里,沈逐野朝着书桌拜了三拜。
底下街坊跟着静下来,静得只剩香灰噼啪炸裂的细响,风声从棚口钻进来,吹得席角一掀一掀,拍着条凳的手都收住了。
香上完,他当众写符。
提笔之前,姚婆婆在竹椅上开了口,声音不大,全场却都听见了。
“写吧。”她说,“我们都在。”
沈逐野应了一声,指尖捏着笔杆提笔,笔是爷爷那杆笔,朱砂是爷爷那盒朱砂,案是爷爷那方案。
落笔时他心里说,就差一样,差爷爷那本册子。如今这本册子,在他自己心口上揣着。
第一张,写给塘东吴家的小满。
他喉头滚了一下,一边写一边念,念给全镇人听,这张符保七岁的小满,生辰初八,护他往后一年,夜里睡得稳,塘边走得远。
写完念一遍,吹干,双手递给吴家嫂子。
第二张,陈家老翁。
第三张,王婶。
写到第五张,一个老太太挤到棚子前头,说自家老头走了三年,忌日就在下礼拜,求一张烧过去的。
沈逐野问清名字、生卒、落葬的地,一笔一笔写在符边上。
字据得写全,收符的那头才肯认账。
写到第六张,夜宵摊老汉凑上来,说儿子在县里跑长途,夜里走国道,求一张放车上。
沈逐野问了人名、车型、跑的线路,写了张平安符,符头朝外。
“符头朝外?”老汉愣了。
“车是动的。”沈逐野说,“符护人,头得冲着人走的方向。”
写到第七张,人群里有人跟着念他落笔的次序,念错一个,旁边人笑他,又纠正过来。
第十二张,个抱孩子的媳妇怯生生举手,说她家娃夜里惊风。
沈逐野抬头冲她点头,排着,都有。
一共二十一张。
跟名单上的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写到最后一张,他的手在半空顿了半息,还是把那个名,一笔一笔写全了。
符发完,面开了,十几桌人呼噜呼噜吃面,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笑声一片。
挂面卧荷包蛋,一人碗里俩,老辈人讲,办事日吃面叫顺当,生辰日吃面叫长命,今天他两样都占全了。
人群散得差不多,有一个人没走。
县里来的老者,拄根拐,在街角站了整整一下午,看衣着就不是本镇的,鞋面干干净净,拐杖的铜包头磨得发亮。
从下午起,谢清寒的眼睛就钉在那个街角,没挪过半寸。
沈逐野收拾坛位,老者一步一步踱到跟前。
“你就是逐野。”
沈逐野抬头,老者七十上下,眼皮耷拉着,那双眼睛却亮得扎人。
他上上下下看了沈逐野很久,又偏过头,看了一眼柜台后头的谢清寒。那一眼落过去,老者拄拐的手指节紧了紧,眼皮耷拉着没作声,只把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谢清寒自他进门起,就钉在原地没动。
“你是沈家的种。”老者说,“可不像。你爷爷念书念得少,字是野路子,一笔一笔全是蛮劲。你的字,收得住。”
“先生夸了。”
“我没夸。”老者摇头,“收得住的字,收得住的人,都苦。”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卷。
布洗得发白,四角磨圆,布面粗粝,缠着三道细麻绳。
“你爷爷当年托我保管一样东西。”布卷搁在柜台上,“他说,哪天他孙子开坛,坛上要是写够了二十一张符,就把这个交给他。”
沈逐野的手,停在了半空。
二十一张。
他今天写了二十一张,这个数,他谁也没告诉过。
“先生,”他嗓子发紧,“您是我爷爷什么人?”
“账友。”老者说,“你爷爷管水上的账,我管岸上的册。县里修志,庙里香火册,几十年的往来,都在我们俩手里过。那时候他们管他叫谢先生,他管我叫文先生。”
说完他拄起拐,一步一步走了,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哒、哒、哒,一声一声,不回头。
走到街角,他停了半步,到底没回这个身。
“县志里有一卷,记的是道光年间的塘泽。”他撂下一句话,“修到那卷才知道,记谱的人,姓沈。”
拐杖声远了。
沈逐野捏着那个布卷,没拆,今天坛上的事太多,他有种预感,这里头的东西,得跟今晚哥要讲的那个长故事搁在一处看,才看得懂。
他把布卷搁回坛上,压在生笔旁边。
转过身,柜台后头谢清寒还站着,那张脸白得,比这些天哪一回都白,后颈的筋绷着。
“文先生。”沈逐野说,“爷爷认识你。”
“认识了很久。”
“多久?”
谢清寒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堂屋里那炷香烧到了头,最后一截火苗猛地大了一下,噗地灭了。
“比这个镇,还老。”他说,“你坐好。今晚我给你讲,从第一世,讲起。”
爷爷的布卷里到底卷着什么,要藏到孙子开坛写够二十一张符才肯交?
那个管岸上册子的老者,自报家门叫文先生,手上却有一本道光年间的账。他跟谢清寒在这本账上,到底各自身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