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老人娘俩托给闻讯赶来的邻居,自己站在堤上,等到那点火光沉下去,塘面黑透了,才回铺子。
回去的路上他还在想,那点火光要是真想留人,他今晚留不住。
它没留,它只是送,送人上堤,跟送一单到门口,一个礼数。
他还想,那支歌是从塘里来的,戏匣子里的调是从哪儿来的。
两台戏匣子隔着一座镇子,唱的要是同一出,那么看戏的,就不止水里那一位。
哥还没回。
窗外的天,有一点发白。
沈逐野翻开账本,就着晨光记了一笔:某月初五,塘边歌声,陈翁被引,未遂。
追歌者未获。
记完他把笔搁下,看着门口。
门槛上,昨夜的盐水还白着一线。
这一笔,得等哥回来对账。
瘫了两年的陈翁被一支塘里的戏腔从床上勾走,半路上那点火光却客客气气把人送回堤上。它像在送货,不像在勾魂。
沈逐野越想越冷:两台戏匣子隔着一座镇子唱同一出,看戏的,难道不止水里那一位?
哥是初十傍晚回来的。
沈逐野正在关门板,一回头,哥站在街对面的灯底下,衣服上带着夜露、土腥和潮气,人是干的,脸是白的。
五天没见,他有一肚子话,见了面一句都没问出口。
他先烧水,沏茶,粗瓷杯子搁在柜台上,杯壁烫得端不住手,他吹了两口,茶水在杯底转了一圈,把哥的杯子放到惯常的位置。
“你两天没回来。”他只说了这一句。
“去了趟上游。”谢清寒跨进门,“那支歌,我顺着水听了一遍。”
“听出什么了?”
“歌另有来路。它在塘里待了几十年,只会打结,不会唱。调子是外来的,顺着水下来的,唱的人,在上头。”
“上头是哪儿?”
“县里,再往上,山里。这事不急,它一时半会儿唱不到咱们镇。”
沈逐野把这两天的事一样一样摆给他:谣言,浇水的,陈家老翁,火光送人上堤。
谢清寒听到老翁哼调子,眼睛动了一下。
“老人瘫了两年,忽然自己会走,这算不得引,算还阳的假象。调子勾的是魂,魂一离身人就软,他能走,是因为魂已经走到塘边了。”
“那我把他拉回来了?”
“你拉回来的是他的人,魂还在路上。这几天让他家里人守着,多跟他说话,说什么都行,魂听着人声,就认得回家的路。”
沈逐野把这条记在账本上:陈翁,魂在路上,家里人守,多说话。
第二天,陈家来人了。
儿媳妇手里拎着一篮鸡蛋,进门先作了个揖,鸡蛋在篮子里磕得轻轻响,说老人这两天真变了个人,肯吃饭,肯下地,傍晚坐在院里跟街坊说话说了半个时辰。
还有一桩,儿媳妇说得压着声。
“昨儿夜里,我公公又提起塘边那回。他问我,夜里是谁送他回来的。我说没人送,是他自己走到堤上的。他不信,他说,有人提着灯,走在他前头,灯是白的,晃晃悠悠,一直把他送到堤口才灭。”
沈逐野听完,送走了人,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站在柜台后面想了半天。
提灯的,送一单的,塘面上那点火光又浮上来,王建平那句谢谢老板也跟着浮上来。
这一方水里的东西,做的是骑手的营生,守的是账房的规矩。
他不知道该怎么记这一笔,记恩,分量不够,记账,又不知道数目。
最后他在账本边上写了四个字:来路不明。
写完看了一会儿,他把来路两个字圈了。
哥的账,也该对了。
“哥,你初五夜里在哪儿,我不问了,你说了是上游。我问的是那把锁。”
他从抽屉里把黑锁取出来,放在柜台上,锁面粗粝,沾着一层干硬的塘泥。
“你说它下聘,聘礼是这把锁。我磨了一下午塘泥,磨出来一个字。”
锁面上的刻痕,让牙签一点一点剔干净了,第一个字出来了:沈。
沈逐野把锁推到哥面前。
“沈家的锁,怎么会在水里?”
谢清寒拿起那把锁,翻过来对着灯,锁面映出一圈灯影,看了很久。
他也用指甲剔了第二个字,剔出来一半,他停了手。
“这句话你问对了一半。另一半,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这锁是谁的,你查到的那一天,别独自下水。”
“我答应。”
谢清寒把锁还给他,上楼去了。
沈逐野没搁下。
当天夜里,他点了灯,灯芯挑高,窗缝里钻进来一点夜风,自己剔。
第二个字,指尖捏着牙签,一点一点从塘泥底下出来,横,竖,撇。
剔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是个逐字。
他把最后一笔剔完。
第三个字,出来一个野。
沈逐野。
刻痕是老的,塘泥是新的。
这把锁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锁上刻的,是他的名字。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这个名字看了半宿,背脊贴着椅背一动不敢动,手心全是冷汗。
下聘的聘礼,刻着受聘人的名字。
聘的不止差事,不止辈分,聘的是沈逐野。
他把哥叫下来,把锁推过去。
谢清寒只看了一眼,就说:“我知道了。”
“你早知道?”
“我知道它等的是谁,没知道它连名字都刻好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下聘,下得早。早到你出生之前。”
沈逐野的手,在柜台上按住了。
他出生之前,锁就刻好了,沉在水里等着。
他这个第十次回来的,到底是从哪儿回来的,回来的又是什么,一个字都不敢往下想了。
“先不想这个,眼下有正经事。”谢清寒说。
第二天,谣言的事也有了章程,沈逐野翻老黄历,翻到一页:老掌柜周年。
爷爷走后整三年,忌日在下个月。
他把这页摊给哥看。
“谣言说我是外来的,说夺舍。那就办一场正经的。老掌柜三周年,沈记开坛,请全镇吃面,符,我一张一张当众写,谁家要看谁家来取。夺不夺舍,符说了算。”
谢清寒看完,难得没有反对。
“坛我给你搭,面钱你出。”
“为什么我出?”
“立名声的是你,洗名声的也是你,账不能记混。”
沈逐野笑了。
这是哥头一回跟他讲价钱讲得这么顺。
“哥,开坛那天,你也到场?”
“我在,我在后头,前头是你爷爷的坛。”
沈逐野应了,这句话他听懂了:哥把自己摘在后头,把整座坛让给爷爷的名声。
这既是分寸,也是他到今天都没说破的那件事,他在这个镇上,是客。
当天下午,他跟王婶打了招呼。
王婶一拍大腿:这事包在她身上,全镇的帖子她亲自送,一家不落。
“我还要加一条,请姚婆婆坐主位。”
“她那腿——”
“抬也要把她抬来。老掌柜三周年,镇上迎娃的跟镇上送符的,得坐一桌。”
王婶走后,他把那把刻着自己名字的黑锁,用红布包好,红布叠了两层,布面软和,搁在柜台最里头,符纸堆的旁边。
开坛前两天,镇上的风声转了。
茶铺里的说法一天一个样,头一天还说小沈的符不灵,第二天王婶把三周年的帖子一家一家送到,第三天,说法就变成了:老掌柜三周年,小沈要当众开坛写符,写得好不好,全镇去看。
去看的人,比看笑话的多。
面棚是谢清寒搭的,就在铺子门口的街上,棚杆一立,席面摆了十几桌。
街坊来帮忙的不要钱,鱼摊老板娘送了鱼,夜宵摊老汉扛来一袋米,说老掌柜当年赊他爹的账早就两清了,这份人情他记到今天。
沈逐野把这些人一个一个记在账本上。
记着记着他发现,这镇上的人情,比塘里的水深。
明天开坛。
全镇的人来看符,水里那位多半也在看。
那就都来看。
黑锁上剔出来的三个字,竟是“沈逐野”。聘礼在他出生之前就刻好了,沉在塘底等着。
它等了不知几世,等的到底是沈家的手艺,还是他这个人?
明天全镇开坛,来看符的,恐怕不止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