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聘?”沈逐野看着他,“它一个水里长起来的东西,跟人讲下聘?”
“它老了。比这个镇老,比你太爷爷的老爷爷老。老东西到了岁数,想的不再是吃谁,是想有个后。”
沈逐野听着这话,觉得脊梁一层一层地凉。
它想有个后,它看中的后,是沈家那些写字据的人。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夜。
天大亮的时候,他把它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出了一个更冷的意思。
它跟沈家攀亲,攀的是手艺,可它连帖子都认得是活人写的,分得清人手和沈家的手。
也就是说,它挑的并非沈记这块牌子。
它挑的是会写字据的那个人。
它等的那个后,可能就是他。
沈逐野把这个念头压进心里最底下,压好了,压得实实的。
他把裁刀、砚台、香灰罐挨样检查了一遍,全上了锁。
做完这些天已大亮,他把灶台也擦了,灶里压着余火,水烧得滚开,给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蛋,热气扑到脸上,吃完了,开门营业。
日子还得照过,账还得照记,写帖的人,还得照查。
下聘这个词,沈逐野消化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天刚亮透,他把哥堵在柜台后面。
“聘的是谁?聘礼是给我的,可我不知道它聘的是什么。哥,你见多识广,你说,水里那位跟一家香烛铺下聘,它聘什么?”
“聘的是差事。沈家管它三十年的吃食,它管镇上娃三十年的平安。这买卖之外是亲戚,亲戚才讲世代。”
“世代?”
“它说的是往后。你的符,你的娃,你的徒孙,往后沈家每养一代写字据的人,它认一代。认了亲,水里就认沈记的符,一直认下去。”
“那它收的那一头呢?”
谢清寒不说话了。
沈逐野也没逼,他知道这一头是什么。
三十年镇上没出过事,是因为沈家按月喂,不喂的那笔账,七年前有人替它开了张,它现在下聘,聘的是沈家继续喂。
“这就是姚婆婆说的认亲,看着是抬举,实际是把差事拴到沈家祖祖辈辈身上。”
“你太爷爷当年接方子的时候,接的就是这个。”
沈逐野想起姚婆婆那句话:手艺落在谁头上,谁就得拿它当差。
他把那把黑锁从哥的袖子里要了回来,用红布包了,锁进抽屉。
档案柜又添一件。
日子照过,可是过了没几天,镇上的风声不对了。
先是茶铺里传,茶碗碰着桌沿,热茶冒着白气,几个脑袋凑到一处,压着声传沈记的符不灵了,说西街有户人家贴了小沈的符,夜里照样听见房上走动。
沈逐野去问了,那户人家说没这回事,符贴着,屋里稳稳的,可话已经传开了。
接着传得难听。
说老掌柜走得不明不白,说铺子里那个外来的年轻人来历不明,说得好听的,是老掌柜收的徒弟,说得难听的,四个字:夺人宅舍。
夺舍。
沈逐野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给人家称香,香末从指缝漏下去,干香沾在指腹上,他的手很稳,秤杆压得平,一两没差。
称完了他把香递过去,找了零,人走了,他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
他把谢清寒叫下来,把听来的话学了一遍。
谢清寒听完,翻着黄历,说了几句公道话。
“镇上人三十年的平安,是白来的吗?没有的事,是沈家三十年按月喂出来的。可这话没人跟镇上讲过,讲了也没人信。现在塘里的事压不住了,人心发慌,总得有个说法,说符不灵,比说塘里有东西好接受。”
“所以谣言是长出来的?”
“一部分是长出来的。另一部分,是有人浇的。长出来的草你不怕,浇水的,你得看看是谁。”
沈逐野点头,把这个疑心记下了,没跟任何人说。
王婶气冲冲来报信,说要把传话的人揪出来对质。
沈逐野拦了。
“婶,不用揪,话长着腿,你堵不住,让他们传。”
“那你的名声——”
“名声是账,一笔一笔挣回来的才叫名声,捂出来的不叫。”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清楚,这风声起得蹊跷。
下聘刚过,谣言就起,一前一后,像有人打拍子。
真正的麻烦在初五那天夜里。
半夜,铺子的后门被拍响了,拍得很急,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门板震得门框直晃,是人的拍法,带着哭腔。
沈逐野披衣起来,从门缝里看,是前街陈家的儿媳妇,挺着八个月的肚子,手撑着腰,站在冷风里,鼻尖冻得通红。
“小沈老板,开开门,我公公,我公公他——”
沈逐野开了门,儿媳妇说,老人后半夜起了,说要去塘边走走,家里人也奇怪,老人瘫了两年,怎么自己会走了。
等家里人追出去,老人已经出了村口。
“他走之前,”儿媳妇抹着泪说,“坐在床沿上哼哼,哼戏。我听着不像戏文里的调,就问他唱的什么,他说,水里有人请他去看戏。”
沈逐野的血,一层一层往下凉。
水里有人请他去看戏。
他回身要喊哥。
哥不在。
楼上黑着,折叠床空着,窗户关着。
他这才想起来,傍晚哥说出去一趟,问他什么事,哥说,走走。
初五的夜里,哥不在。
沈逐野抓了手电,跟陈家儿媳妇往塘边跑。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刮得脸生疼。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过账:塘边,夜路,一个瘫了两年自己会走的老人,还有一支招魂的调子,还有一个不在家的哥。
这笔账哪一笔都不对,可哪一笔都往一个地方指。
芦苇那头,隐隐约约,有火光。
他让儿媳妇在堤上等着,自己下了塘埂。
火光近了,他看见了:陈家老翁坐在塘边的石阶上,石阶缝里长着青苔,青苔上挂着一层白霜,就是他爷爷坐过的那块青石板旁边。
老人膝盖上搭着一件没穿好的棉袄,嘴里哼哼着,哼的正是那支调子,一句一句,跟戏匣子里唱的一样。
塘面上浮着一层白雾,雾里有火光,一点,不摇,不晃。
老人哼一句,塘里的火光就亮一下。
沈逐野站在三步外,玉烫得烙手,脑子里过那三条规矩:别应声,离水远,别找。
可眼前是个活人,一个瘫了两年、被一支曲子从床上叫起来的活人。
他没喊老人的名字,他学了一句谢清寒教的话,压着嗓子,冲着老人耳边送过去:
“陈大爷。戏散了,回家。”
老人哼哼的声音,顿了。
塘面上的火光,晃了一下。
沈逐野又送了一句:“你儿媳妇在堤上,怀着身子,等你回家。”
老人的头,慢慢转过来了,眼睛还是蒙的,可脚动了。
沈逐野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抱往堤上退。
退一步他回头看一眼,塘面的火光跟着移了两步,停在芦苇那头,不追,也不灭。
上了堤,儿媳妇抱着公公哭。
老人睁着眼,茫然四顾,问:我咋在这儿?
沈逐野没答。
他看着塘面,那点跟了他们一段的火光,还亮着。
那点光跟了一路。水里有人提着,一路送他们上堤,像送一单。沈逐野上了岸,回头看了一眼水面——那点光还漂在水中央,没散。
它在等下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