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逐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篮子鸡蛋,看了很久。
二十一个。
名单上二十一个孩子,篮子里二十一个鸡蛋,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不知道姚婆婆怎么知道这个数的,他只跟王婶对过名单,跟老葛问过几个,跟哥看过一遍。
账在他抽屉里,纸在哥的镇纸底下。
可这篮鸡蛋,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账本上:你数的那些,我都知道。
他知道。
谢清寒下楼来,看见篮子,站住了。
“谁送的?”
“没落名,”沈逐野说,“你猜得着。”
谢清寒走近了,没碰鸡蛋,先俯下身看那截红绳。
结很小,打得紧,绳头收在结里,不留线头,扣得严实。
“接生婆的手法。”他说。
“你连这个都认得?”
“老红绳结,”谢清寒说,“拴娃娃用的。哪家生了,给脐带打这结,说拴住魂,不叫水里的惦记。”
沈逐野的后脖颈,一阵凉意扫过去。
“水里的。”
“老话,”谢清寒说,“你爷爷记账本里夹着一截,一样的结。我收拾那间屋的时候见过。”
沈逐野抬起头,抬得比他自己想的快。
那间房,爷爷的房,门锁着三年,门缝里积着薄灰,他只碰过一回门把手。
哥进去收拾过。
“你进过那间房?”
“你回来之前,进去过一回,”谢清寒说,“替他收拾了一下。东西都在原处,我一样没动。”
“账本里那截红绳——”
“在,”谢清寒说,“夹在头几年的账页里。褪色了,结还紧。”
沈逐野站在那儿,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开,红绳拴魂,拴的是不叫水里惦记。
姚婆婆接生打这个结,爷爷账本里也有一截,两个人的手艺,隔着几十年,在同一个结上碰了头。
这个结是谁教谁的,还是两个人各自从各自的师傅那儿学的?
他不敢问了。
他怕这一问,问出来的东西太重。
“鸡蛋怎么处理?”他问。
“收下,”谢清寒说,“记账,回礼。人家上门送礼,你退回去,是把话挑明了。现在不能挑明。”
“回什么?”
“回符,”谢清寒说,“你写一张,最用心的。送到镇北头去,就说,谢姚婆婆挂念。”
沈逐野写了一下午,纸角压在镇纸底下,换了三张废的。
这张符他写得比给王婶的还慢,写给谁的,他一时没个头绪,最后落笔,写的是手艺。
他一个学写符的,回敬一个接了一辈子生的人,就当两门手艺互相行礼。
符头朝哪,他想了一阵,王婶的门符头朝里,上梁的符头朝外。
这张他想了半天,把符头朝上了。
“符头朝上?”谢清寒看出来了,“什么讲究?”
“不知道有什么讲究,”沈逐野说,“就是觉得,该抬头。”
谢清寒把符拿起来看了一遍,没改。
落笔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横平,竖直,收笔那一下,他的字好像站住了一小会儿。
谢清寒拿起来看了看。
“这张,送得,”他说,“这也是我头一回说送得。”
第二天上午,日头刚照上屋顶,沈逐野去了镇北头。
镇北头他没去过。
出街过两个坡,第一个坡上能看到全镇的屋顶,第二个坡上去,风就不一样了,比街里的风野,带着北边旱地那股土腥。
坡顶上零零星星几户人家,烟囱都不冒烟,静得很。
姚婆婆的家不难找,问了一句就有人指,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连尘土都没有,墙根码着劈柴,木纹朝外,码得方方正正。
屋里传出收音机的声,咿咿呀呀唱着戏,一进门,唱到没电似的,忽然停了。
堂屋正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里是个清瘦的老头,戴一副眼镜,一条镜腿用细铁丝缠着,镜框边角磨得发白。
沈逐野站在照片跟前,站住了。
昨天他在柳树底下想那个场面,想的也是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
“你看他了?”姚婆婆从里屋出来,“他这个相,是他五十大寿那年照的。镇上照相馆就照过这一回。”
“宋先生。”
“嗯,”她说,“字没他这个人好看。他这个字,是坐着的字。人倒是一辈子站着。”
沈逐野回头看她。
这话跟上回那句是接着的,她看人看字,一眼到底。
她转过身,看见符在他手里,一点没意外。
“符写好了?”
沈逐野愣在门口。
回符的事,他跟谁都没说过。
“你脸上带着,”姚婆婆说,“写了好字的人,进门脸上都带着。”
他把符双手递过去。
姚婆婆接了,看得很慢,对着光看了正面,背面,符头。
“符头朝上,”她说。
“我琢磨着该抬头。”
“这个头,抬得好,”她说,“我接了一辈子娃,个个都是头先出来的。头朝上,是迎人的符。”
她把符收进里屋,出来的时候,问他一句话。
“你爷爷教过你画符没有?”
“刚开始学。哥在教。”
“学吧,”她说,“学了,有些东西就不用怕了。”
沈逐野想问哪些东西,她没给机会,她已经转了话头,问他铺子里近来怎么样,生意好不好,一个人忙不忙得过来。
他一一答了,凳子往回挪了挪,坐得端正。
答到最后他自己品出来了,她问的全是阳间的事,轻的,暖的。
重的那一匣子,她收起来了,不提。
“婆婆,”他临走前问了一句,“您一个人在北头,冷清吗?”
“不冷清,”她说,“我这屋里的娃多。”
她指了指屋里,笑了一下。
沈逐野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堂屋墙上挂着一个,里屋匣子里躺着一匣子。
这些娃在她眼里,个个都还活着。
她转身进了里屋,脚步很轻,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匣子旧了,包浆厚实,锁扣磨得发亮。
“你看一样东西。”她说。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截一截的红绳,窸窣摊在匣底,每截都打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结。
一匣子的红,颜色深深浅浅,新的艳,旧的暗。
“多少个?”沈逐野问。
“打过一个结的,都在这儿,”姚婆婆说,“一个结,一个娃。接了一辈子,接了多少个,数这匣子。”
“数过吗?”
“早年想数,后来不数了,”她说,“数出个数来,就跟账一样了。我不认这本账。这些娃,我一个一个接到世上,哪个也没收过我一分辛苦钱。这是手艺,不是买卖。”
沈逐野看着那一匣子的红。
镇上活人的一半,在这匣子里。
他自己,多半也在这匣子里。
“婆婆,”他听见自己问,“这结,是谁教您打的?”
姚婆婆把匣子合上,掌心按在匣面上,放了一会儿。
“不是我师傅教的,”她说,“有一年,一个老掌柜送来的方子。他说,接生的娃,打上这个结,水里的就替你看着了。”
沈逐野的心跳,漏了一拍,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哪个老掌柜?”
“你太爷爷,”姚婆婆说,“你爷爷的爹。”
给红绳结方子的人,竟是沈逐野的太爷爷。
沈家从太爷爷那辈起,就在给水里记账——那这一匣子红绳,二十一个结,到底是拴娃的,还是给水里的一份交代?
太爷爷当年为什么要把这个方子送给一个接生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