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逐野送走吴家嫂子的时候,答应过一件事:孩子退了烧,去塘边替她烧刀纸。
这件事他记在了新账上,记在今天这一页的页尾,字写得很小:吴家,还愿一场,明日办。
写字据的人,答应出去的事,得先落在纸上。
这是他给自己立的规矩,爷爷没立过,他立的。
沈逐野把那两个煮鸡蛋拿出来,蛋壳在柜台上滚了半圈,放在柜台上。
想了想,又收起来一个,留一个给哥。
塘火,他在黑地里把这个老词翻来覆去地嚼。
烧是火,塘是水,水里的东西拿火还愿,老辈人绕的这些弯,弯弯都通着那一个地方。
老葛那句“纸照烧,话少说”,爷爷一年念叨一回,念给谁听的?
念给全镇人听的。
镇上人都当那是老掌柜的古板,现在他听出来了,那是爷爷在替一镇人守着分寸。
分寸这两个字,比符还难写。
他睡得晚,睡之前把门背后的符看了一眼。
窗外灌进一阵冷风,塘那边有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他把吴家这一笔记上,页脚添了一个字:候。
横线要等孩子退了烧才能画。
他把灯吹了。
二十,早上,小满退烧了。
退烧是后半夜的事。
天没亮沈逐野就起了,裤脚沾着石阶上的露水,按账上记的那一笔,去塘边替吴家还愿。
塘边烧纸有讲究,老葛教的:纸朝水里烧,人站上风头,火灭了再走,走的时候不回头。
沈逐野蹲在埠头石阶上,风从背后压着,把一刀纸引着了。
火苗贴着水皮烧,呼呼地舔,烧纸的灰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到水面上,打着旋儿沉下去了。
沉了,他等着看第二遍,又抓了一刀烧了,灰还是沉。
老葛说过,纸灰不沉,就再添一刀,他添了两刀,灰刀刀都沉,他蹲在那儿看着最后一层灰没了,才起身往回走,走的时候他真没回头。
规矩说不用,他就一步也没回。
回到铺子,吴家嫂子一早来道谢,人在门口搓着手,拎了一篮子鸡蛋,说什么都要留下。
沈逐野问了经过:后半夜烧就退了,天亮孩子醒了,要粥喝,还记不记得胡话,孩子说不记得。
“塘边烧刀纸还愿去了,”沈逐野说,“照老规矩来。纸我这儿拿,记账上,算我送的。”
吴家嫂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逐野把鸡蛋收下,记账:鸡蛋十八个,红皮,吴家,不折现。
记完他坐着没动,账本摊在柜台上。
烧退了,跟小洋那回一样,烧来得快去得快。
可他心里清楚,小洋那回,是墙里的东西被请走了才退的。
小满这回,谁请了?
它自己退的。
它烧了三夜,看够了,走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后脖颈一阵一阵凉意爬上来:它看得这么闲,说明它不急着收。
不急着收的东西,等的是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坐不住了。
他把谢清寒叫下来,说小满退烧了,符没退,药没治,它自己退的。
谢清寒听完,问了一句:“孩子说墙后面的时候,你按了墙。墙凉。”
“凉的,正常凉。”
“它还没上那孩子的身,”谢清寒说,“它就是在看。”
“看什么?”
谢清寒没答这一句,他走到柜台后面,纸角对齐,把一张纸铺开,拿起笔,蘸了墨。
那墨是普通墨,那池封着的,他碰都没碰。
“你告诉我,”他说,“这几年,镇上烧过的孩子,你能数出几个?”
沈逐野想了想:“王婶说过,前街陈家小子烧过。老葛说塘火是老说法,烧过的多。具体几个,我说不上。”
“去数。”
“数得出吗?这种事,各家讳得深,谁肯说自家孩子烧过。”
“你不用问烧没烧,”谢清寒把笔放下,“你翻你爷爷的总账。哪家买过白蜡、买过朱砂、十五前后买过还愿的纸——一户一户记下来。孩子烧不烧,大人是要上供的。上了供的人家,账上都留了印。”
沈逐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账本不记病,账本记的是人家怎么应对病。
谁家在十五前后买了还愿纸,谁家的孩子就烧过。
他花了两天。
总账本一页一页翻,指腹搓着页边,近几年的一沓翻得最细。
翻账这件事他如今熟了,食指先蹭纸角再掀,一天能过两百页。
他找的不光是买纸的,他找的是时节:香烛纸马这种东西,年节买是常理,谁家偏在月半前后买,谁家买的数目对不上家里的人口,都在他心里另起一栏。
凡十五前后三日买香纸的,记下户名;凡买过朱砂的,记下;凡白蜡成对买的,也记下。
记完他把名单誊在新账上,一共二十七户。
他又从王婶嘴里,一户一户地对,王婶的记性好得吓人,谁家孙子哪年出的水痘她都说得上来。
对到最后,二十七户里,二十一户对上了:家里有十六岁以下的孩子,这些年烧过。
二十一个孩子。
沈逐野看着那个数,掌心发凉,指头捏得发白。
他把二十一个名字排成一列,越排越像一张单子。
年岁从十六排到两岁,大的已经上了初中,小的还没断奶。
这些孩子彼此认识,夏天在塘边一起摸过鱼,谁也不知道自己烧过的那一夜,别的孩子也在烧。
名单底下,他还添了一栏日期,每户买纸的日子,紧挨着名字。
日子排下去,他看了一眼,没看出规律来,没规律,反而更让人心里没底。
他把这页纸吹了吹,纸上的潮气散了散,晾干了,才合上账本。
他把名单推给谢清寒。
谢清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完把纸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
“这二十一个,”他说,“都是姚婆婆接的?”
“我问了七个,七个都是,”沈逐野说,“剩下的,估摸也是。镇上这一辈,都是她的手。”
“生辰呢?”
“这个难,”沈逐野说,“生辰各家自己记。我是想知道,那些烧过的孩子,生辰是不是跟帖子上落款的日子能对上——可我手里只有半张帖子,一个日子。”
谢清寒把镇纸底下的名单又抽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你不用对。”他说。
“为什么?”
“帖子上的日子是小洋的生辰,你算过了,对得上,”谢清寒看着他,“二十一个孩子,要是每个的生辰都压着一刀纸,姚婆婆那儿,就该有二十一份帖子。”
屋里静下来,灯影凝在柜台上,一动不动。
“她要是接生婆,”沈逐野的声音发干,“全镇孩子的生辰,就都长在她脑子里。”
“所以你爷爷候着,”谢清寒说,“候了不知道多少年。”
沈逐野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我上她家,把名单给她看,看她什么反应?”
“不行,”谢清寒说得很快,“第一,纸不能出这个门,名单上二十一个名字,谁看了谁就是同谋。第二,你上人家家里翻东西,翻出来的,得是她自己给你的。她不给,你就只能候着。”
“候到什么时候?”
“候到水里的东西先动,”谢清寒说,“它比人有耐心,也比人沉不住气。你等着。”
晚上沈逐野没睡好,门板缝里漏进街上一点微光。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接生了全镇孩子的人,为什么。
她迎每一个孩子到这个世上,谁疼谁不疼她都看在眼里。
这样的一双手,往塘里压帖子,压的是自己接来的娃。
想不通,哪里都接不上。
后半夜他听见楼上有一声响,很轻,窸窣一下,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
他就着这个声数呼吸,数着数着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心里盘的最后一件事是:二十一个结。
姚婆婆打一个结,水里就看着一个娃。
二十一个结在水里泡了这些年,泡软了没有,泡烂了没有,谁替它们续?
第二天早上,一道光晕落在柜台上,他下楼,看见柜台上放着一篮子红鸡蛋。
篮子底垫着软纸,鸡蛋个个红得匀净,数了数,二十一个。
篮子把上,系着一截红绳,绳边起了细毛,打着一个很小的结。
新的,绳头的红还没褪。
二十一个孩子,二十一个红鸡蛋,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数名单的事,除了他和哥,没第三个人知道。
这篮鸡蛋是谁送的?
那截崭新的红绳小结,是拴娃娃的,还是拴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