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王婶又来了。
这回她没提换符的事,人还没坐定,话就出来了。
“塘东吴家让你去一趟,”她说,“他家小满,烧了三夜了。吴家嫂子说,吃药也不管用,想问问你——”王婶顿了顿,把声音放轻了,“想问问你,是不是跟小洋那回一样。”
沈逐野的手停在账本上。
“小满多大?”
“七岁,”王婶说,“吴家就这一个孙子,宝贝得不行。”
“他烧之前,去没去过塘边?”
王婶愣了一下,想了想:“这我倒不清楚。塘边那地方,谁家孩子没去过。”
这话像一根针,从沈逐野耳朵里进去,直扎到底。
谁家孩子没去过。
塘离镇上近,夏天孩子们在塘边摸鱼捞虾,扑通扑通往水里跳,大人在岸上纳鞋底,看见了骂一句,看不见的,就由着他们。
塘水又清又凉,谁想得到它底下压着什么。
“嫂子人怎么样?”
“人就守在床边,饭也吃不下去,”王婶说,“夜里抱着娃哭,白天撑着说没事。当娘的都这样,天塌了先说没事。”
沈逐野回屋拎了常备的退热散,药包在柜台上揣进怀里,纸包角用指头压了压,管不管用另说,先去看人。
他送走王婶,把谢清寒从楼上叫下来,一句话说清了:塘东吴家,小满,七岁,烧三夜。
“去年呢?”谢清寒问。
“我问问。”
他没去问吴家,他去了问老葛,渡口的消息比什么都快。
老葛一听小满的名字,网都不补了,手在膝盖上蹭了蹭。
“吴家那孩子,”老葛说,“去年也烧过一回。就烧一夜,第二天好了。他娘带孩子去土地庙磕了个头,说是冲撞了什么。”
“就烧一夜?”
“镇上孩子这样的多,”老葛说,“烧一夜的,烧三夜的,老辈人管这个叫塘火。说是在塘边撞见不干净的,烧一场,躲过去就没事。哪家孩子烧了,去塘边烧刀纸,就算还了愿。”
“多少年了,有这个说法?”
老葛的烟杆停在半空。
“我小时候就有,”他说,“烧了就去塘边烧刀纸,纸灰落在水里,不许扫。谁家扫了纸灰,老辈人要拿烟袋锅子敲头的。”
“烧给谁?”
“塘火塘火,烧给火里那位,”老葛说,“水里一位,火里一位,老辈人从不讲第二个字。你爷爷活着的时候,这规矩他一年念叨一回:纸照烧,话少说。”
沈逐野站了很久,老葛陪着他也站了很久,两个人都没说话。
河风把水面吹出一层一层细纹,一层追着一层。
“老葛,”他终于开口,“这些孩子,是不是都出自姚婆婆的手?”
“那还用问,”老葛说,“镇上这一辈的,都是她的手。”
回到铺子,他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给谢清寒听。
讲到塘火两个字,谢清寒抬起手,止住了他。
“这两个字,你听见了,我听见了,”谢清寒说,“出了这个门,谁也别提。”
“为什么?”
“塘火要是真的,那就是一镇人几十年的糊涂账,”谢清寒说,“你今天戳破了它,明天烧过孩子的几十户人家,都得问你一句:那我孩子烧的那场,算谁的账?”
沈逐野没说话,两只手在柜台底下攥了攥。
“这笔账太大,”谢清寒说,“你现在接不动。先看孩子。”
傍晚,他去了塘东吴家。
吴家嫂子把他迎进门,布鞋上还沾着灶灰,板凳往旁边一挪,话没说两句,眼泪先下来了。
屋里点着安神香,烟味压不住孩子的焦味。
孩子躺在里屋,小脸烧得通红,额上挂着汗珠,嘴里含含糊糊说胡话。
床头贴着一张周岁抓周的照片,娃娃攥着一支笔,笑得没心没肺。
沈逐野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手搭在床沿上,孩子翻来覆去,就反复说一句话。
“墙,墙后面。”
沈逐野的背脊,一寸一寸地凉上来。
他问吴家嫂子:孩子屋里,哪面墙是挨着塘那边的。
嫂子指了指东墙,东墙根干干净净,什么印子都没有。
他把手按在东墙上,墙面冰凉,凉得正常。
他回头看了看孩子。
孩子烧着,脸红着,眼睛闭着,一只小手在被面上抓了抓,指节蜷起来,像要抓个什么在手心里。
“嫂子,”沈逐野说,“孩子接生的钱,你们家还记着是谁给接的吗?”
“那还能忘,”吴家嫂子抹了把泪,“镇北头姚婆婆接的。她接的娃,个个壮实。当年我这奶水不足,还是她教我用鲫鱼汤下的奶。”
沈逐野点点头,没再问。
他出门的时候,天擦黑了,吴家嫂子要留饭,他推了。
嫂子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蛋壳还带着锅里的热气,说给孩子他……话说一半,收住了,说给叔叔吃。
沈逐野把鸡蛋揣着,走夜路回铺子,街灯一盏一盏在身后亮过去,一路上他把吴家嫂子那半句话想了几遍。
孩子他爹,吴家男人在外省跑船,一年回来两回,塘边烧纸的名单里,他见过吴家的名字。
回到铺子,谢清寒在灯影底下坐着,像等他回来等了很久。
“孩子什么情况?”
“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说墙后面,”沈逐野说,“墙上没印子,玉没烫。”
谢清寒听完,往灯芯上拨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没到你家的门槛,”他说,“玉不烫,墙没印。它还没上那孩子的身。”
“那孩子的烧,”
“烧是烧,邪是邪,”谢清寒说,“明天再去看一眼。孩子烧退了,就是塘火,老规矩还愿就行。烧不退,你再回来跟我说。”
沈逐野坐下了,心里那本账翻来翻去。
“哥,”他说,“小洋七岁,小满七岁。要是镇上烧过的孩子都算,这笔账记了多少年了?”
谢清寒没回答。
他把黄历翻到明天那页,压上镇纸,起身上了楼。
楼梯响到一半,停了停。
“今晚门闩插好,”他说,“这几天,它兴许不止走一家的门。”
谢清寒撂下那句“这几天它兴许不止走一家的门”,沈逐野躺到床上才咂摸出味来——小满烧的是三夜,去年那回只烧一夜就好了。
它这回不急着走,它在看。
它烧够了自己退走,那它看完了,下一个看的是谁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