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练完符,日头升到屋檐上头,沈逐野去了趟河街。
他带着那张练得最顺的符去找鱼摊老板娘,符是给她带的,上回她提过一句,家里小孩惊风,夜里睡不实,问沈记有没有符。
沈逐野说等他写张好的,这张他写了三遍,挑了最稳的一张。
写之前他问了。
问她家孩子夜里哭,是怕,还是闹。
老板娘愣了半天,说是想她家老头了,老头走了两年,孩子夜里一哭,她就想起老头小时候也这么哭。
沈逐野听完,把符重新写了一遍,符头朝里,像哄觉的手势。
老板娘收了符,鱼身上还滴着水,硬塞给他两条小黄鱼。
“拿着,鱼不折现,”她说,“你爷爷当年也这样,给他鱼他不要,给他钱他按价收。”
“孩子夜里好些了?”
“好多了。符贴上去第二夜就不哭了,”老板娘说,“你家符看着凶,贴上去倒安生。像是哄着那孩子睡。”
沈逐野拎着鱼出来,鱼鳞在袋口露出来,在河街口站了站,没急着回。
“婆婆,”他问,“李长顺修秤那会儿,河街上还有什么摊子?”
“多了,”老板娘往盆里倒水,哗啦一声,“修伞的、箍桶的、弹棉花的。还有个代写书信的,就在柳树底下,一张桌子一把伞。”
“代写书信?”
“宋先生,”老板娘说,“教书的,镇小学退下来的。一辈子跟字打交道,退了没事干,就给人写信。谁家娃在外头,想念了又不会写,找他。两毛钱一封,穷的不要钱。”
“代写书信,还能写出什么讲究?”
“讲究大了,”老板娘说,“人家不识字,心里有话倒不出来,他先让人絮叨,絮叨完了他念给人听。念一遍,人家摇头,他就改。改到人家点头,他才落笔。他说,字是替人说话的,说到人心坎上才算数。我家的家书,早年间都是他写的。”
沈逐野的手捏紧了鱼,鱼身湿黏,鱼鳞在掌心里滑了一下。
“他家里人呢?”
“宋先生没儿没女。”老板娘说,“就一个远房的侄孙,七八年前把他接去县里过活了,再没回来过。”
七八年。
沈逐野站在柳树底下,风从河面上过来,一阵凉意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帖子是七年前压进塘里的,先生离镇七八年。
一个一辈子跟字打交道的人,搬走了,可那笔字,还在镇上,天天有人描。
他没往下想,把鱼拎好,跟老板娘道了谢,往回走。
走到半道又停下来。
不对,老葛说,帖子落生那年就压进塘里了,七年,宋先生离镇七八年,时间是搭得上的,可搭得上不等于就是。
镇上练过字的人多了,教书先生的字,多少学生描过。
他回到铺子,把这两条摆给谢清寒听。
谢清寒听完,翻着黄历,半天没吭声。
“哥,”沈逐野说,“你说字认得出,人认不出。那把先生的字找来看看,不就认出来了?”
“谁家留着先生的字?”
“姚婆婆家。跟先生做了一辈子街坊,他的字她能不留?”
谢清寒把黄历合上了。
“就算对上了,”他说,“再往下一步呢?你上门去问,婆婆,帖子是不是你写的?”
沈逐野没话了。
“帖子是七年前的事,孩子现在活得好好的,”谢清寒说,“你手里半张烂纸,一池墨,一个候字。就这些。字据不够,官司打不起来。”
“那要等什么?”
“等它自己长,”谢清寒说,“字据是攒出来的。你再候着。”
沈逐野坐了一会儿,把宋先生这条记在心里,账本上没写。
有些账不能上纸,他知道。
下午练符,他写得格外用心,纸角压在镇纸底下,写着写着停了一笔。老板娘说宋先生改信,改到人家点头才落笔,这话又回来了。
符也是替人写的,写符之前,他还没让谁点过头。
他把笔放下,指尖沾着朱砂,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练废的符,看着上面的字。
明天起,写符之前先问一句。问清人家要这张符做什么,夜里睡不实是怕,还是想,问清了再落笔。
谢清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奇怪的话。
“你今天这个字,比昨天立得住。”
“知道怕了,手就稳了。”
谢清寒难得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翻着黄历,说了一句:“宋先生的字,你不用找。”
“为什么?”
“镇小学的老墙上有,”谢清寒说,“墙上有一块碑,先生们刻的。他写的字,就刻在上头。”
沈逐野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小学的老墙,青砖的,碑面积着尘土,墙上嵌着一块石碑,字迹让风雨磨得浅了,还认得出。
落款一行小字:宋怀谨书。
碑不高,一人来高,碑顶刻着一行小字,是这碑的来历:先生们捐俸所立。
立碑的年月,比沈逐野的岁数都大。
碑前有个看门的老校工在扫落叶,落叶沙沙响,唰啦唰啦,看他站着不动,过来搭了句话。
“看字?”
“学字的。”
“老校长的字,现在没什么人看了,”老校工把扫帚靠在墙上,“这碑立了四十年。先生在的时候,每年清明,带着学生来描一遍碑上的字,说是描一遍,记一遍做人的笔画。他走了以后,没人描了。”
“他是哪年走的?”
“阳历我记不清,”老校工扫帚顿在地上,想了想,“反正那年秋天,梧桐叶落满操场。他家里那位,一夜就白了头。”
沈逐野在碑前站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笔锋,看间架,看那个“谨”字最后一笔怎么收的。
他没带纸也没拓,把那些字一笔一笔记进心里。
一夜白头,他把这四个字跟姚婆婆的银簪放在一处想,又赶紧拆开。
别什么都往一处想,他提醒自己,账要一笔一笔对。
回去他没走大路,沿着河街绕了一段。
柳树底下,当年摆书桌的地方,如今堆着几只旧箩筐,筐沿让日晒雨淋褪了色。
他站在树底下想了想那个场面:一把伞,一张桌,一个老头戴着断了一条腿的眼镜,替人说家里难处。
说的人哭,他不哭,等人家说完了,他铺纸,蘸墨,一句一句往纸上请。
那样写出来的字,一笔一笔都是替人扛着的。
谢清寒那句“字认得出,人认不出”又回来了。
底下还压着半句,是沈逐野自己替他续的:有的字,描的人描到后来,分不清是谁的。
他站在柳树底下,把碑上的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过完了,他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碑是碑,帖是帖。
碑上的是先生的字,帖上的字,得让别的东西来认——他的符,他的账本,他自己的手。
他不能拿眼睛认人,眼睛会认错,笔不会。
回铺子的路上他算日子,碑上的字、半张帖子、爷爷的账本,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排着队。
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也知道这一步不能急。
碑是死人的字,帖子是活人的手。
他得让它们见面。
回铺子他把鱼养进水盆,水声轻响,鱼在盆里打了个转。
下午哥路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晚饭的桌上多了一碗鱼汤。
汤是白的,撒了一把葱花,碗沿热烘烘的,沈逐野喝了两碗。
他数了数今天见的人,鱼摊的老板娘,老校工,碑上的字。
一座镇子像一本摊开的账,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哪儿,哪儿的人都肯跟他说两句,这是爷爷留下来的信用,存在他身上。
他正上门板的时候,王婶从铺子门口过,没进来,脚步声比平时急,往塘东去了。
王婶脚步匆匆往塘东去,这个时辰,塘东吴家那边,多半是出事了。
活人的麻烦,比碑上的死人字来得还快。他搁下笔,听见铺子外头,吴家那边已经有人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