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小半个月,十五到了跟前。
“这个十五,孩子们去塘边,咱们也得去,守着他们。”
沈逐野站在柜台后面,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想了三遍。
有人唱,有人听,听不懂的,是运气。
他把新账翻开,在十五那一页添了一行:塘边,试胆的学生,守。
水底下那支女人唱的曲,听得清却听不懂,谢清寒半句“听懂了的人”生生咽了回去。
这个十五,一群半大孩子约着去塘边试胆,那曲子到底是唱给谁听的,听懂的人,又会落个什么下场?
夜里铺子上了门板,沈逐野沏了两杯茶,杯口对着杯口焐着,茶碗温热。
白天他数了一天的账,铺子的账半个时辰就平了,算盘搁在一边,他没再拨,剩下的工夫数的都是另一本。
哥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恰好在他寿数被抽的那天夜里敲门,为什么恰好会他爷爷那一整套手艺。
这些问题他压了一个月,今天香灰罐、裁刀、死笔一样一样都摆到了台面上,他压不住了。
买卖做到这份上,该验对方的底了。
他把那支死笔的布包,端端正正放在柜台正中,四角对齐。
谢清寒下楼喝水,看见布包,脚步钉在原地。
“你去了镇北头。”
“去了。姚婆婆给的,她说物归原主。”
谢清寒在柜台后面坐下,板凳轻响,没碰布包,隔着半尺看它,像看一件还没定案的证据。
“她都跟你说了?”
“说了。”沈逐野把这一天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太爷爷沈善人,方子,拴魂结,三十年不到期的符,一对笔笔分阴阳,死笔碰过一回病一个月,还有那句遗言——查到宋先生,原样放回去,一件都别拿。
他一样没瞒,说完看着谢清寒。
“哥,最后我还有一问。那支笔是谢家先人送的,谢家先人是谁?”
铺子里静下来,光晕罩在柜台上,灯泡在头顶嗡嗡地响,很细的一层声音。
谢清寒把茶杯放下,杯底跟玻璃板碰了一下,很轻,茶水没晃出来。
“送笔的人。”
“我知道是送笔的人。我问的是他是谁。”沈逐野往前凑了半步,“谢家先人怎么认得我太爷爷,谢家的手艺怎么也跟水里沾边,还有你——你姓谢。”
谢清寒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灯泡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什么时候开始疑的?”
“香灰罐浅了一半那天。你说七年前有人坐在这个案子上研墨,你讲得那么细,细得像你当时在场。”
沈逐野说,“还有你教我符,说我爷爷怎么怎么教,你连他写符之前洗手都门儿清。哥,我不怀疑你,这一个月你救我教我替我挡,可这笔账我得知道对方是谁,跟你做买卖,我不知道你打哪儿来,这买卖做不踏实。”
谢清寒笑了。
沈逐野头一回见他笑,嘲讽没有,应付也没有,是真觉得这一问问得好,从心里透出来的一点笑意,一晃就收了,收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问得好,做买卖是该知道对方是谁。”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个答案长,长答案得配长日子。你现在手上一堆案子,脑子里全是帖子名单日子,我今晚从头讲,你听进去的三成。”
“那什么时候讲?”
“等这个案子结了。塘边的账结了,写帖的找着了,你爷爷的差事你接稳了,到那天我告诉你我从哪儿来,为什么来,还有那支笔为什么是谢家送出来的。”
“你发誓?”
“我不发誓。我记账,今天这笔记你名下,你什么时候问,我什么时候还。”
沈逐野看着他看了半天,觉得这话耳熟。
他猛地回过味来,这是他自己的话术,跟人讨账讨不动的时候他就这么说:先记着,你什么时候给,我什么时候收。
哥跟他学的,还是他跟哥学的,他分不清了。
“行,记账,利钱按低的算。”
“阴间的利,比你想的高。”谢清寒说,“你赚的。”
沈逐野把死笔的布包往柜台推了半寸,又停住。
“还有一件,我得当面问你。遗言里那句,查到宋先生,原样放回去一件都别拿,你说,我该听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爷爷叫我别拿,可他没说为什么,字据上的讲究,不写缘由的,我从小不敢签。”
谢清寒把茶喝完了。
“那就先不签,先查。查明白了,是拿是还你自己落笔。你爷爷留那句话,留的是个提醒,留下的不是个决定。”
这话公道。
沈逐野把布包收起来,手在布包上按了按,心里那笔账落定了:查,照查,拿不拿,到了跟前再说。
放哪儿,他想了一路。
柜台底下太浅,来个客人开柜取货就看见;后屋架子跟香灰罐一处太近,两样东西凑在一处,夜里他睡觉都不踏实;里屋折叠床底下跟自己睡太挤,那支笔的凉气隔着布他都嫌贴身。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配它。
他上了楼,在那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又放下,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门开的一瞬,一股很淡的味道出来了,很陈的香灰味,跟香灰罐里那个一个味。
手电照进去,一张老书桌,木纹沉暗,一把圈椅,墙上一杆秤、一把伞。
桌上摆着一只小香炉,炉里的灰满的,压得平平的,多少年没人动过,桌角镇纸底下,压着半页没写完的字。
他没走近,没翻,没看。
他站在门口,把手电的光收小,只照亮桌面一寸。
他把布包放在爷爷书桌上,手停了停,笔头朝里。
布包放上去,桌面的尘土里,压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印。
他对着那张桌子站了一会儿,手电光柱晃了一下,桌上的香炉炉灰平得像一面小镜子。
他这才明白这间屋为什么三年不开:有的屋留给人住,有的屋是摆着的,摆着,就是还在用。
他把门重新锁好。
下楼的时候,谢清寒站在楼梯底下,仰头看他。
“你放那间屋了。”
“放着。等哥你哪天肯讲了,我连它一块儿问。”
谢清寒点了点头,转身进厨房去了。
锅碗响了一阵,端出来两碗面,热气热烘烘地扑到脸上。
两碗面,卧了四个蛋,一人两个。
“加蛋。”谢清寒把碗放下。
沈逐野看着碗里那两个蛋,没说话。
跑夜班的图一口热的,他哥十五夜里过水,回来也是一口热的,这个家的蛋,都是加给夜里出门的人的。
“吃,明天十五。”
沈逐野接过碗,才想起来,明天是十五。
这个月的十五跟往常不一样。
孩子们约着去塘边听歌,王建平闺女说塘里最近不干净,他哥的账不知道还到第几年了,他自己账本上还压着一句没兑现的话:那池封着的墨,谁的手再来动,他就追谁的门。
他把面吃了,连汤喝净,碗底搁回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哥,明天十五你去还账,我在家守着,还是去渡口?”
谢清寒吃了两口,把筷子搁下了。
“明天,你哪儿都别去。”
死笔刚进了爷爷的旧书桌,谢清寒一句“你哪儿都别去”把沈逐野按在了家里。
可他前脚刚把规矩应下,后脚就想起姚婆婆那句“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十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谢家先人送笔那天,跟塘里那位又是什么关系?
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头响,像有人在那间锁着的房里,翻了一页纸。沈逐野站在楼梯口,把那声响在心里记下了——爷爷说过,账房的纸响,也是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