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铺子刚开门,门板推开,街里的潮气涌进来,进来个穿校服的姑娘。
背着书包,马尾辫晃了晃,进门先仰头看了半天价目表,才小声开口。
“叔叔,买香。”
“给谁上?”
姑娘抿了抿嘴,声音低下去:“给我爸。”
沈逐野从香架上取香,指尖捏着香束抽出来,取到一半,抬眼又看了她一下。
姑娘十六七岁,校服洗得发白,袖口卷着,腕骨细,手腕上一根红绳。
“上香的日期,是家里定的日子,还是你自己来的?”他放慢了问。
“我自己来的。我梦见我爸了,他说他饿。”
沈逐野的手在香架上停住了,掌心一紧。
王建平的闺女,念高中的那个。
他见过名字没见过人,老葛提过一句,说这丫头争气,她妈带她搬去了县里陪读。
“你爸的坟在县里那边吧,怎么跑镇上来买?”
“香要用家门口的。我爸跑这片跑了八年,他认路,我上坟在县里烧的他收不着,他说了,他认这片的路。”
她说得又轻又认真,像在转述一件大人的正经事。
沈逐野把香包好,麻绳扎了两道,没接她的钱。
“叔叔收你一个故事钱,你给我讲讲,梦见你爸,他还说什么了。”
姑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价钱奇怪,又觉得合理,把钱收回了兜里。
“他说,单送到了,让我别惦记。”她说,“我爸活着的时候天天说这句话,他送外卖,一单没送到回家不说话,送到了进门就喊这句,我妈烦死了。”
沈逐野的手背扶着柜台,扶得很稳,稳得指节发白。
“后来呢?”
“后来他没回来那天,我妈打他电话,一直没人接。”姑娘的声音平下来,“再后来平台来人说赔了,十二块。我妈把手机卡给他保留了半年,就怕有人打来。”
她顿了顿。
“上个月我梦见他第一回,他就说一句,单送到了。我那天正好考了个重点线的模拟,我以为是说我。这回梦见他又说,还添了一句,说热的,趁热。”
沈逐野把她那包香,又多添了一把,压了压袋口。
姑娘姓王。
他在心里对了对,王建平,闺女也姓王。
孩子随父姓天经地义,可这两个字搁在一起,他看着还是替那孩子难受,姓是她爸给的,命也是她爸给的,命里这一下,谁也没跟她商量过。
他把两根红烛也搁进袋里。
“烛是给你的。你妈一个人陪你守灵那段,辛苦。”
姑娘愣了愣,眼圈刷地红了一圈。
她没推,鞠了个躬,把钱压在柜台上,沈逐野收了,一分没让。
“叔叔,你们这儿能烧吃的吗?”
“能烧纸的替身。纸糊的,烧了就是那边的实物。你要想给你爸烧碗粉,我给你糊一碗,纸上写清楚,炒粉一份,加蛋,热的。”
“真的能到?”
这话问得沈逐野一愣。那天夜里埠头的石阶上,纸袋递出去,两只湿手接的,那场面又回来了。
他把那个场面在肚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讲。
“我签收过他的单。你爸办事有始有终,东西烧了,他收得着。”
姑娘看着他,看了两秒,眼睛慢慢红了。
“加蛋。我爸就爱吃加蛋的,他总说,跑夜班的,就图那一口热的。”
“我知道。”沈逐野说。
他真的知道。
这句话是摊主说的,是老葛说的,是王建平自己在塘里说的,现在从他闺女嘴里再说出来,一个字都没差。
糊纸粉他没糊过。
爷爷的手艺里纸马纸屋纸金山都是现成进的货,糊活儿他只见过没上过手。
他照着小时候的记忆折,纸在手里窸窣响,碗折成了船,船折成了帽,第三回才折出个碗样,瘪的,立不住。
他把那个瘪碗往案子上一顿,指节压着桌沿,盯着它发了会儿狠。
旁边就是爷爷裁了一辈子纸的老案,木纹包浆,案上那把刀安安静静挂着,像在看他出洋相。
他没喊哥,这一单他自己干。
往碗底垫了一小团棉絮,指头压了压,碗立住了。
粉丝用细纸条搓,纸边粗粝,一根一根搓了小二十根,搓粗了像筷子,搓细了风一吹就打卷,他挑了粗细匀净的码在碗里。
蛋最难,纸糊的圆球要滚得光,他糊了四个,不是塌了皮就是歪了心,挑了半天才挑出最圆的一个,端端正正卧在粉上。
糊完他写了条子,墨迹干透,压在碗里:炒粉一份,加蛋,热。
沈记代炊,签收讫。
姑娘把香和纸粉捧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
“叔叔,我爸是不是来过你们这儿?”
“来过。单是他送的,我签的收。”
姑娘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问,把红绳腕子捋了捋,走进街里去了。
沈逐野在账本上那行销了的账底下,纸角压平,添了一行小字:某月某日,其女来铺,问安。
代炊炒粉一份,加蛋,热。
记完他坐在柜台后面,灯影落在账面上,坐了很久。
那晚在塘边,王建平两只手接那碗粉的样子,还有那句谢谢老板,又浮了上来。
这孩子的梦没做错,单是送到了,签收的是他,吃的是那碗凉的。
人间的账,有时候两讫了,另一头的账才刚开始。
大人的账结了,孩子这一头,得另起一页,往后慢慢记。
傍晚谢清寒下楼,看见账本上那行小字,站着看了一会儿。
“做得对。”
“哥,他闺女刚才还提了一嘴,我听着不对。她说县里中学的孩子们传,说月圆那天夜里塘边能听见水底下有动静,胆大的去听,能听见有人唱歌,孩子们约着下个十五去塘边试胆。”
谢清寒翻黄历的手,停了。
“唱歌。”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唱的什么?”
“孩子们没说,就说是女人的声,一句一句听得清,听不懂。”
谢清寒把黄历合上,站在楼梯口朝门外看了一眼。
天擦黑,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带着饭香。
“我小时候听人讲过,水底下唱曲的,唱的是招魂的调。一句一句听得清,是说给岸上人听的,听不懂,是因为那个调不是人间的调。听懂了的人——”
他没说完。
沈逐野等着,等了几息。
“听懂了的人,怎么了?”
谢清寒抱着黄历,上到一半,忽然站住。“你听懂了的那天,”他说,“黄历上这一天,我替你圈着。”楼上那间锁着的房门,在他身后,极轻地,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