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逐野把布包收进怀里,贴着玉,贴着那支生笔,贴着抽屉钥匙。
他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回过身。
“婆婆,那张掉下来的符,”他说,“往后要是我这张的账期到了,您先贴我那张。”
姚婆婆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坡上的日头正足,晒得人发暖。
他下坡的时候把布包又按了按,布包里那支笔,隔着布,冰凉一片。
他没回头。
一支写死的笔,一句提前三年的警告:宋先生的东西,原样放回去,一件都别拿。
可爷爷越这么说,沈逐越野想知道——宋先生到底留下了什么?
为什么一件都不能拿?
他怀里那支凉透了的死笔,已经开始提醒他:有些账,他迟早得用这支笔,亲手去还。
下坡回到铺子,沈逐野先把死笔的布包锁进抽屉,转身把那张半张的帖子,铺在了裁纸案上。
裁纸案在柜台后头,爷爷用了几十年的老案子,木纹磨出包浆,案面上刀痕一道压着一道。
他从小看爷爷裁纸,黄纸从刀上揭下来,一沓理齐,压上镇纸,刀顺着木尺走,裁出的边齐得像尺子本身。
爷爷教过他一句话。
那时候他嫌裁纸慢,想拿剪刀铰,爷爷说,纸是拿去给人家办事的,裁刀上不能有二心,剪刀铰的纸边上带着一股急气,香烛纸马讲究的就是个心平。
那时他不懂,如今懂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是今天早上才懂的。
爷爷裁纸有个习惯,每裁一刀,他在刀口起笔的位置,顺手削一个指甲盖大的斜角。
沈逐野也是这几天对灯焰看帖子的时候想起来的。
他把帖子举到灯底下,凑近了看裁口。
裁口上,果然有一个斜角。
小,齐,角度跟他案头这把刀走出来的,一模一样。
这是店里自己的手法,外人学不像,裁纸的手要带着纸走,斜角是刀锋收势带出来的,纸铺教徒弟,头一年只让看,不让碰刀。
他撩起袖子,从货架底层把那几刀黄表纸一刀一刀抱下来,纸刀压在臂弯里,沉得很。
爷爷的规矩,纸分年份码放,一刀一个刀架。
帖子是七年前研的墨,写帖子用的纸应该就是那一两年的货。
他找了半个下午,额角出了一层细汗,头两刀先排除,一刀是前年的货,纸色发黄发脆帘纹粗,一刀更近,纸白,帘纹细而密,都对不上,帖子上的纸帘纹匀净纸色沉稳,是老工艺的货。
找到第三刀,他的手停了。
一刀旧纸,就剩五张,纸边发脆,裁过的刀口上,缺了一个斜角。
纸色对,帘纹对。
他把那五张纸抱到裁纸案上,胳膊压住纸边,一张一张跟帖子的裁口对。
对到第三张,他的手停在半空。
第三张的左下角,缺的那个角,跟帖子上缺的严丝合缝。
形状对得上不说,连毛茬都对得上,裁刀带毛,纸的纤维在断口上翘着,两个断口一对照,一根须子接一根须子,像掰开的藕。
嗡的一声,寒气顺着脊梁爬上来,沈逐野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一张纸,掰成了两半,一半压进了塘里泡了七年,一半还在他店里。
他在裁纸案前站了很久,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他都没动。
帖子的纸是从这个铺子里出去的,不是买出去的。
买出去的纸,人家爱怎么裁怎么裁,裁口不会这么齐,这是店内手法的裁口,是照着爷爷的方式一刀一刀走出来的。
也就是说,写帖的人,在这个案子上,用这把刀,亲手裁过这张纸。
他把哥叫了下来,凳子拖过来,把这一层意思说了。
“爷爷收过徒弟吗?”谢清寒问。
“没有。”沈逐野说,“我问过王婶,爷爷这辈子手艺没出过沈家的门,我爸没学,我也没学,再往后就断了。”
“那这个手法,是看会的。”谢清寒伸出一根手指,悬在两个断口上方,从这头移到那头,一根须子一根须子地看,“看会一个裁口,要在旁边看上百回,上百回站在人家案边上看,还不惹人嫌。”
沈逐野想了想那个人得来多少趟,站多少年,后背一层凉意一层凉意地爬上来。
“熟客。熟得不能再熟的客。”
谢清寒直起身,看了看裁纸案,又看了看那把裁刀。
刀挂在案子侧面的木钩上,木钩让手摸得发亮。
“这把刀,除了你,还有谁动过?”
“爷爷走之前就他自己动,我回来才上手。”沈逐野凑近了看,忽然咦了一声,“哥你看,刀上有灰。”
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附着一层薄灰,灰是黄的,带着油性。
“香灰。拌了朱砂的香灰,写符的人手上都有,动过刀的人手上沾了这个灰,刀上就落了印。”
沈逐野指尖捻了一点,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闻。
“旧灰发闷,新灰喷香,刀上这层不新不旧,半年上下。”
半年。
谢清寒把那张第三张纸拿起来,举到灯前,光晕落在纸面上,纸的纤维在光里一根一根立着,像冻住的一小片草。
“半年前,有人在这个案子上,用这把刀,裁了纸,蘸了香灰,写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谢清寒把纸放下,“但帖子是七年前一张,这个是半年前一张,她不是只写了一回。”
沈逐野站在裁纸案前,把哥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
七年前一张压进塘里烂了半张,半年前一张不知道在哪,不知道压没压,也不知道写给谁。
“哥,要是半年前那张也压进塘里了,塘里这会儿就该烧着第二个孩子。”
“塘火。你这两天打听打听,谁家的孩子最近半个月烧了。”
当天下午沈逐野就托王婶问了一圈,王婶挎着篮子去的。
王婶回来回话:镇上太平,没有孩子烧。
谢清寒听完,把对上茬口的纸跟半张帖子收进一个文件袋,袋口折了两折,压进抽屉最里头,咔哒一声上了锁。
“没烧,那就是还没到时候。半年前裁的帖子,挑的日子还没到。”
“什么日子?”
“你想想那二十一份帖子,挑的都是什么日子。”谢清寒往楼梯走,脚步响到一半停住了,“生辰。等着吧,哪个孩子快过生辰了,哪个孩子就是下一个。”
沈逐野夜里翻出新账,台灯拧得不大,把二十一个名字又过了一遍,这一回过的是日子。
他一个一个算生辰,算到最后一栏,笔停了。
最近的生辰,在两个月后的初八。
吴家小满,满七岁。
他把笔搁下,在柜台后面坐了半宿,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熄下去,灯油熬干了小半盏。
吴家,煮鸡蛋的吴家嫂子,说给孩子他爹话说了半截的吴家嫂子,烧过一回躲过去的吴家小满,七岁,生辰在两个月后的初八。
生辰那天孩子要吃面,要吹蜡烛,要在满屋子人跟前让大人抹奶油。
这样的日子他不知怎么防,门他守得了,夜他守得了,一个孩子的生辰,从早上睁眼到晚上吹灯,他守不了。
“哥。”他冲楼上喊了一声。
楼上的灯亮了。
过了一会儿谢清寒下来,看了他面前摊着的账本,什么都明白了。
“小满?”
“初八。生辰那天我去吴家守着。”
“守得了白天,守不了后半夜,守得了初八,守不了他往后十几年的每个初八。”谢清寒在他对面坐下,把那页名单从镇纸底下抽出来摊开,“字据的门护得了门,人的生辰不在门里头。”
“那怎么办?”
“办法在纸上。”谢清寒的手指点着那二十一个名字,“二十一户护是护不住的,得让写帖子的人,写不下去。”
沈逐野看着那页名单,二十一个名字他翻来覆去看了这么多天,头一回从另一个方向看它。
这一页,光护不行。
得断笔。
写帖的人就藏在这个镇子上,熟得不能再熟,半年前还偷偷动过爷爷的裁刀。
沈逐野顺着刀灰摸到了门槛,却连对方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而两个月后的初八,吴家小满的生辰,那张帖子挑的日子,已经开始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