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逐野站在姚婆婆家的堂屋里,半天没动。
太爷爷,他连太爷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家里的账本上,纸角都翻软了,爷爷的头一笔前面,还有更早的账,他一直没敢细翻,那是一沓他读不懂的年份。
“太爷爷叫什么?”
“沈善人,”姚婆婆说,“镇上人都这么叫。他没有买卖人的样子,倒爱管闲事。谁家白事缺东西,他半夜也送。”
沈善人,他把这三个字记下了。
回去得翻总账本头一沓,看这位善人的账,是什么记法。
“太爷爷也是做香烛的?”
“做,”姚婆婆把木匣收进里屋,布角掸了掸,出来的时候说,“你太爷爷那辈,沈记在县里有铺面,后来水患,搬下来的。这个结的方子,是那几年传给我的。我那时候刚接生,头一个娃没保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说的是别人家的事。
“没保住?”
“脐带绕颈,”她说,声音还是平的,“我不懂,接坏了。孩子没落地就没了声。你太爷爷来吊唁,坐在堂屋里,抽了半袋烟,走的时候撂下这个方子。他说,接生的手上有命,也有债。方子给你,往后一个娃一个结,替他们把魂拴住。”
“水里惦记——这话,太爷爷那时候就有?”
“他有,”姚婆婆说,“他说水里的账,比人间的账老。他说沈家的手艺,一半是卖香烛,一半是给水里记账。”
沈逐野的喉头发干,咽了口唾沫。
“我爷爷呢?”他问,“爷爷知道这些吗?”
“你爷爷知道得比你太爷爷深,”姚婆婆看着他,“我跟你爷爷,是一辈子的账家。他的符护着门,我的结拴着娃,这家那家,几十年没出过事。”
“你屋里那张符——”
“你还看见了。东屋门后头。”
沈逐野确实看见了。
进门的时候他扫过一眼,东屋门背后贴着一张符,黄纸的颜色深得发黑,边角让年月浸得发卷,他当是旧了没揭。
“多少年了?”
“三十年,”姚婆婆说,“他给我的。别人一年一换,我这张,他说,不到期。”
“符还有不到期的?”
“他的符,他说了算,”姚婆婆说,“我问过他一回,这张符保的什么。他说,保我这条老命,等我该等的人。”
沈逐野的掌心出汗了,在裤缝上蹭了蹭。
“等到我了。”
“等到你了,”姚婆婆说,“你进门那天,那张符,头天夜里自己掉下来了。我捡起来看了半天,纸没糟,胶没干,它就是掉了。我把符收了。你要是想看,我给你看。”
她说着要起身,沈逐野抬手止住了。
“贴着吧,”他说,“它认它的地方。”
屋里静了片刻,灯影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戏唱完了。
“直到帖子出现。”
姚婆婆没接这句。
她起身给沈逐野续了茶,茶碗温热,手很稳,一滴没洒。
“你爷爷最后一次来我这儿,”她坐回去,“是三年前的腊月。”
沈逐野的指尖,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他那天穿了一身中山装,”姚婆婆说,“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扣到最上头一颗,人瘦了些,精神头倒好。进门就说,婆婆,来跟你结个账。”
“结什么账?”
“他说,铺子交给你孙子了,符账就到他为止。往后我孙子写的符,年深日久的,灵不灵,要看他自己,”她顿了顿,“他还说,他欠我一样东西,趁人还在,还了。”
“他那天,还说起你,”姚婆婆续茶的手没停,“说,我那个孙子,算盘打得比我清,人不坏,就是嘴硬。他让我见了你,帮他看看,看像不像他。”
沈逐野没说话。
“我看了,”姚婆婆说,“进门那一刻我就看了。”
“像吗?”
“手像,”她说,“你爷爷递东西,也是两只手。”
沈逐野低下头,看自己端茶杯的手,两只手,稳稳地扣着杯壁,指头贴着瓷面。
这是他打小养成的习惯,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礼数。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端起来的时候,还是两只手。
“还了什么?”
姚婆婆站起来,走进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一个黄布包,布洗得发白,四角磨圆了,系着一根细绳。
她解开绳,指腹把布一层层揭开。
里头是一支笔。
老笔,笔杆木纹磨出包浆,笔头秃了,用细线缠过,跟沈逐野柜台里那支爷爷的笔,是一对。
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字,他凑近了看,认得,是他爷爷的手笔:留。
“一对笔,”姚婆婆说,“当年谢家先人送的,说是笔分阴阳,一支写生,一支写死。你爷爷写了三十年符,用的都是这支生笔。死笔,他说他用不上,留着还我。”
“用不上?”
“我听他提过一回,”姚婆婆说,“他说,死笔碰过一回。碰完回来,病了一个月。”
沈逐野捏着布包的手,紧了紧,指节压着布边。
碰过一回,病了一个月。老葛说过,爷爷走前那年被敲了门,第二天天不亮就出的门,三天。
黑布包着的东西,沉甸甸的。
那三天的账,用的哪支笔,他不敢往下算。
“死笔写的字,”他问,“是什么样?”
“我没见过,”姚婆婆说,“你爷爷说,那笔写出来的字,纸会凉。他说这话的口气,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
沈逐野看着那支笔,写生,写死,一支笔分了阴阳。
他一个学写字据的,头一回知道,笔也分。
“他说他用不上,”姚婆婆把布包递过来,“我就替他留了这些年。如今他孙子来了,该物归原主。”
沈逐野接了布包,不重,可接的时候,腕骨沉了一下。
写死的笔。
“他临走,”姚婆婆看他收好了,“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往后我孙子来了,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就一件。”
“什么事?”
“他说,”姚婆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孙子要是查到了宋先生,就让他把宋先生的东西,原样放回去,一件都别拿。”
沈逐野的手,发僵在半空。
“他说这话的时候,”姚婆婆看着他,“手里就攥着这支死笔。攥了一路。”
爷爷知道。
三年前的爷爷,穿着中山装跟人结账的爷爷,早就知道镇上有帖子,知道帖子可能牵到宋先生,知道他的孙子会一寸一寸查过去。
所以他在这里,提前三年,留了一句话。
原样放回去,一件都别拿。
“婆婆,”沈逐野的声音很轻,“我爷爷走前那天,还说了什么?”
姚婆婆看着他,看了很久。
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响起来了,咿咿呀呀,唱的还是那一段。
“他说,”姚婆婆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