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八,卯时。
天还黑着沈逐野就醒了,窗外还压着夜色,一骨碌从床上弹起来。
打水,温水,洗手,皂角在指缝里搓出泡。
仔仔细细洗了两遍,指缝拿皂角一根一根搓过,指尖搓得发红,指甲剪了,剪完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这双手拨了十世算盘,指甲剪得短,头一回这么伺候它。
下楼的时候,谢清寒已经坐在柜台后头了,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方白瓷碟,碟里研开的朱砂红得发亮;一支旧笔,笔杆让手磨出一层包浆,油润油润的;还有一条干净手帕,叠得方方正正。
“爷爷的笔?”
“嗯,”谢清寒说,“他的朱碟,他的笔,他的手帕,擦笔用的,不擦手。”
沈逐野没再问。
哥知道的比他多,他不问来路,哥想说的自己会说。
“坐。”
他坐下,板凳往桌前挪了挪。
谢清寒把一张黄表纸铺过来,纸角对齐,压上镇纸。
“先说清楚,符是什么。”
“驱邪的?”
“符是字据,”谢清寒抬眼,“你跟阴间打的字据。”
沈逐野愣了一下。
“你记账,账据两清,一笔是一笔,符也一样,”谢清寒的手指点在黄表纸上,“一张符就是一件事:保谁,护什么,到什么时候。写清楚了,阴间才认,认了,才有用。”
他把笔递过来。
“你爷爷写了三十年,镇上没出过一桩邪祟进门的事,凭的全是他的字据,一笔一笔,阴间认。”
“王婶那张,保的是她?”
“保的是她那个门,”谢清寒说,“所以贴门背后,头朝里。字据立在哪,差事就落在哪。”
“可字据上写的是字啊,我没写保谁护什么,就画了个符形。”
“符形就是话,”谢清寒说,“哪一笔起,哪一笔收,收在哪个方位,阴间看得懂。你写的是白话,它读的是字据,所以差一笔,意思就差了。”
沈逐野提笔。
第一遍,横还是翘。
他自己都看出来了,手腕一压,那道横像晒蔫的黄瓜,两头往下塌。
谢清寒看着他,忽然问了句:“你写账的时候,手抖不抖?”
“不抖。”
“为什么?”
“记的是数,一笔一笔,心里有底。”
“符也一样,”谢清寒把茶杯搁下,“你写符心里没底,因为你不知道这张符是写给谁的。写账你想的是收钱的人,写符,你得想着看符的人。”
沈逐野握着笔,定在那儿。
看符的人。
王婶,门背后,符头朝里。
她一个人住,天黑了把门一关,符在里头看着她,一看,就是三十年。
他落笔。
这一遍,横没翘。
竖到收笔的时候,他心里想的还是那扇门,手腕没抖,笔没断。
一张写完,不算好看。
笔画粗的粗,细的细,可从头到尾,没有一笔是虚的。
落笔那一瞬他还有个说不出口的感觉:手腕沉下去的那个角度,熟得很——不像学来的,像想起来。
像这只手在很久很久以前,也这样握过一支笔。
谢清寒拿起来,对着灯焰举了一遍,又翻过来瞧纸背。
“能用,”他说,“不好看。”
“能贴?”
“能贴,”谢清寒把符放下,“记住这个手感,往后每一张都得想着人,想不出人来的符,别写。”
沈逐野松了口气,刚要搁笔,手指又攥住了:“我再练一张。”
谢清寒伸手,把纸压住了。
“每天一个时辰,不多写。”
“为什么?练多了还不好?”
“你今天写了王婶一张,手上的份就尽了,”谢清寒把纸收走,“写字据的人,一天写多了,气就散。你爷爷写符,一天至多两张,大年初一都不破例。”
沈逐野似懂非懂,把笔洗了。
笔杆温热,包浆让他手心蹭热了,他拿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把笔裹好,搁回碟子边上。
“这张符,能用多久?”
“符也记账,”谢清寒说,“一年一换,就是符的账期。到期的符你收回来,烧了,字据两讫。”
“烧的时候要说点什么吗?”
“你爷爷烧符的时候说,劳您看了一年,回去吧,”谢清寒端起茶杯,“礼数,阴间认礼数。”
沈逐野把符装进纸袋,锁门,往镇东去。
天蒙蒙亮,街上潮气裹着晨风,卷帘门一扇一扇哗啦啦响。
卖豆腐的支起摊,豆腐板子上热气往上冒,香气飘了半条街;打铁的老赵把炉门捅开,火星子轰地溅出来一蓬。
卖菜的、挑水的有人跟他打招呼,小沈这么早,他举了举手里的纸袋,说送符。
纸袋捏在手里,不晃。
写完当天送到,别过夜,跟记一条账期一个样。
王婶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抹布。
她接过纸袋,没急着拆,先在围裙上擦了手,指头把纸袋边压平,指腹捋了两遍,再一层一层打开。
符展开了,她看了很久。
“笔画不如你爷爷的,”她说,“可这手上有一股认真劲儿。行,能用。”
她踩着凳子,把旧符揭下来,新的贴上去,符头朝里,四个角用掌心一点点抚平。
旧符她没扔,叠好,塞回沈逐野兜里,让他带回去烧。
下来的时候她拍拍手上的灰,非要留他吃早饭,锅里坐着粥。
“婶,铺子离不得人。”
“你这孩子,跟你爷爷一个脾气。”
王婶也不强留,转身从锅里捞出两个咸鸭蛋,沥了沥水,硬塞进他兜里,“拿着。你爷爷以前来送符,我也这么塞他。他还跟我说过一句话,说符这个东西贴在门上,就是替我们看着门的,人要记得它,它才替你看。”
沈逐野兜里揣着两个咸鸭蛋往回走。
走到半道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婶的门。
门关了,符在里头。
那个问题一下顶到嗓子眼:要是哪天,写字的人没了呢?
符还认不认那个门?
他没敢往深里想,加快脚步回了铺子。
回到铺子,谢清寒在翻黄历。
“哥,”他说,“要是符写错了呢?阴间不认,怎么办?”
“阴间不收,”谢清寒说,“退回来。”
“退给谁?”
谢清寒把黄历翻过一页。
“退给写的人。”
沈逐野站在柜台后头,半天没动。
后脖颈那点凉气化成寒气,噌地一下爬上来。
“怎么个退法?”
“字据不清,账记在写字的人名下,”谢清寒端着茶杯上了楼,楼梯响到一半,停了停。
“王婶的符,今天给她送去了?”
“送了,旧符也带回来了。”
“烧了。烧的时候跟它说一声,劳您看了一年,”楼梯接着响,“往后每张符都这么送,写完当天送到,别过夜。”
沈逐野应了一声,把旧符拢成一叠拿到后屋,在火盆里点了。
火苗是正常的黄,不蓝不绿。
烧的时候他学着说了句,劳您看了一年,回去吧,说完自己都觉得像那么回事。
灰凉透了,他把火盆翻过来扣好。
他在柜台后头坐了一会儿,把今天学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符是字据,字据有人看,看的人认手,手上的份一天一天走,急不来。
这套东西跟记账一通百通,区别只在,账的对面是人,符的对面,是阴间。
他把兜里的咸鸭蛋掏出来一个,搁在柜台上,蛋壳在柜面上磕了两下,橘子瓣那么大一块咸香,就着早上的凉气,咬了。
挂历翻过去一页。
十五那一格,还空着。
他拿铅笔,在那一格的角上,轻轻点了一个点。
阴间不收的符会“退回来”,退给写字的人——可退回来的到底是什么?
沈逐野笔尖悬着不敢往下想。
挂历上,十五那格被他圈了一圈。他搁下笔,又看了一眼窗外——塘面平得像一面镜子。他不知道的是,塘底那位,今夜也在它的账上,用指甲尖,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