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直了,腰背挺起来,把新账本拿过来,翻到李长顺那一行。
学着爷爷的记号,他在行尾写了一个候。
笔画有点抖。
写完看了两遍,没重描。
三十块钱的账,不销了。
候着。
人回来销,人回不来儿子回来销,儿子也回不来,孙辈总有一个会回镇上来的。
镇上跑不出镇。
账等人,等得起。
合上新账之前,他另起了一行。
十五,渡口。
笔尖悬了一下。
这一行该记在哪本账上,他想了想,记在了新账上。
爷爷的总账本从今晚起不添新笔了,一笔都不添。
那是爷爷的账,让他自己合上。
十五,渡口。
没写数,没写欠谁,也没写收谁。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合上账本。
上楼的时候,他在那间房门口停了停。
门还关着,门把手他碰了一下,冰凉一片。
他下了楼,睡在折叠床上。
柜子底下,两本账摞在一起。
总账本最末那一沓里,那笔没抬头的,行尾的候还没等到线。
廿七这天早上,铺子刚开门下板,门板上带着夜里的潮气,王婶就来了。
手里捏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黄纸,纸角捏得发皱,进门先往柜台上一放,像交作业。
“换符的日子到了。”她说,“年年这个日子。你爷爷写的,贴门后头,一年一换。旧的我给你送回来。”
沈逐野把那张黄纸展开。
黄表纸,朱砂字,纸面发脆。
字不大,一笔一笔压着纸的筋,起笔收笔都收得住。
他认得这个笔迹。
玻璃板底下那张照片旁边,压着爷爷记账裁下来的字条,就是这个字。
“我爷爷写的?”
“可不是。”王婶说,“我那口子在的时候贴,走了这些年也贴。老沈说了,符这个东西,印的不行,得人手写,一笔一笔写下来的才算数。”
“贴哪儿?”
“门背后。头朝里。”王婶比划一下,“他说门是气口,人进人出,符在里头看着。”
他把那张旧符对着光看。
符角磨得起了毛,朱砂淡了,可笔画都还在,纸背让汗手摸出一层油亮。
有一年王婶家里不太平,符换晚了半个月,她说那半个月夜夜睡不踏实,符一换上去,头一觉就睡沉了。
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沈逐野以前只当是老人的念想,现在他不敢这么想了。
“我给您写一张。”
“哎。”王婶答应得痛快,人却不走,站柜台前看他。
他这才反应过来,人家是在等他现在写。
他铺开一张黄表纸,研了朱砂,提笔,指尖在笔杆上捻了捻。
谢清寒坐柜台后面翻黄历,这会儿把黄历扣下了,看着他。
第一笔,横。
他写自己的名字十年了,一个横能有什么难。
笔尖落在纸上,横画出去,手不知怎么发紧,尾巴翘了。
他擦了重写。
第二张,横是稳了,往下那一竖写到一半气断了,收笔发虚。
第三张更别提,写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搁了笔,掌心全是汗。
三张废符摊在柜台上,一张比一张不像话。
“烧了。”谢清寒说。
“啊?”
“写坏的符不能扔。”谢清寒抬起下巴示意后屋火盆,“它是个没写完的字据。扔在外头,阴间捡了去,麻烦。”
沈逐野把三张废符拢起来拿到后屋,纸边捏齐,在火盆里点着了。
火盆是爷爷的,青铜的,盆沿上铜锈磨出了亮边,錾着一圈云纹,平时倒扣着扣在墙角,只有烧符的日子才翻过来用。
他头一回烧,不知道讲究,差点拿灶膛引火,让谢清寒叫住了。
纸烧得很快,火苗是正常的黄,灰烬落进盆底,烧完了灰是白的。
他站在火盆边上,火盆边热烘烘的,看着灰凉透,才回前屋。
王婶在柜台前等着,一点不催,跟谢清寒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说今年的雨水,说街口新开早点摊的油条不如从前,说谁家孙子又考了满分。
“婶,符明天给您。”沈逐野说,“今天写不出来,是手上的事,不是糊弄您。”
“不急不急。”王婶摆手,“你爷爷头一年写的,还被镇上老先生打回去重写过呢。老先生说,你爷爷的字杀气太重。你爷爷说,就是要它杀气重。”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符钱我给你。”她从兜里摸出十块钱。
“婶,这钱我不能收。头一张就当我练手。”
“规规矩矩。”王婶把钱压柜台上,“你爷爷的价,一张十块,三十年没涨过。涨价的我不要,降价的我也不给你。”
沈逐野收了钱,翻开账本记:某月某日,平安符一张,十块,王婶。
王婶拎着空篮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对了。”她说,“姚婆婆前儿也来问过,说你回来了,让你得空去她那儿坐坐。”
“姚婆婆?”
“镇北头的,接生婆。”王婶说,“咱们这镇上,四十岁以下的人,多半是她接到这个世上来的。我那口子,小洋,你——都是她的手迎来的。”
她说完就走了。
沈逐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玻璃板上那张旧符。
谢清寒翻回他的黄历。
“姚婆婆。”沈逐野说,“你认得吗?”
“接生婆。”谢清寒说,“没打过交道。”
“接生的人,镇上一半人都是她接的。”
“嗯。”
“你说怪不怪,”沈逐野把旧符拿起来,“我爷爷在这儿卖了几十年香烛,我头一回听说这个人。”
下午他抽空翻了翻总账本,想看看姚家的买账。
翻了七八页,姓姚的没翻着。
倒是把老葛七笔、李长顺七笔、顾家好几笔都翻着了——镇北头那么大一片人家,账本上寥寥。
“买符的,不一定留名。”谢清寒说。
“赊账才留名,买符的交现钱,记它做什么?”沈逐野想想也是,把这事搁下了。
他把旧符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收进抽屉,跟那半张帖子放在一起。
爷爷那支笔拿起来看,笔杆木纹露出来,让手磨出了包浆,深一块浅一块,是几十年的手温浸出来的。
下午没客人,他把货架盘了一遍。
香按成色排,排香在下签香在上,白事用的另码一边;纸一刀一刀立着,刀口朝外,捆纸的麻绳让手磨得发毛。
哪个格子放什么,他没多想,手自己就往那个位置去,摆完退后一看,跟爷爷在的时候一个样。
他退后看完全码好的货架,伸手把签香的格子往里推了半指,跟玻璃板底下照片里那个格子,一个位置。
晚上吃了饭,他问谢清寒,明天卯时头一课学什么。
“学磨朱砂。”
“磨朱砂还有什么可学的?”
“你今天研的那碟,”谢清寒说,“粗了。”
沈逐野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天研朱砂他研得挺快,还觉得哥磨蹭。
现在想想,爷爷写字那一笔一笔的稳,是从研朱砂那一步开始的。
“哥,”他说,“镇上老先生说我爷爷的字杀气重。你说,符上的杀气,是冲谁去的?”
谢清寒端着茶杯,隔了一会儿才答。
“立字据的人,得先立得住。”他说,“你爷爷一个卖香烛的,阴间凭什么认他三十年?就凭那一笔一笔都收得住。收得住的笔才有杀气。散的笔,写出来的东西阴间当废纸。”
沈逐野把这话嚼了一遍,没再问。
他起身把朱砂碟、笔、手帕一样一样摆好,碟子边沿擦干净,摆在明天伸手就够得着的位置。
“你教我。”他说,“画符。你亲口应的,要教我本事。我都记着账呢。这一笔,也算你欠我教的。”
谢清寒难得多看了他一眼。
“应下的话,你也记着。”
“我什么都记着。”沈逐野说,“我是个记账的。”
谢清寒把茶杯放下上楼去了。
楼梯响到一半,又停了停。
“手别抖。”他说,“抖了,就重写。”
沈逐野应了。
他把门口板车门闩检查一遍,灯影在墙上晃了晃,把灯吹了。
门背后那张没贴出去的旧符折在抽屉里,明天它会换成他写的。
堂屋黑透了,他的目光落到门背后,那道每天进出都要扫过的地方。他想起爷爷写符前的样子——动笔之前,总要先洗手。
他冲楼梯喊:“哥,家里这边要不要也贴一张?”
楼上安静了一瞬。
“不用。”谢清寒说,“我看着的东西,不用符。”
“那睡之前,”沈逐野问,“还要洗手吗?我爷爷写符之前,也洗手?”
楼上又安静了一瞬。
这回安静得久一点。
“洗。”谢清寒说。
“那明天呢?”沈逐野问,“天亮起?”
“卯时。”谢清寒说,“天黑着就起,你爷爷的时辰。”
躺下之前,沈逐野又想起白天的事。总账本上,镇北头姚婆婆家买账寥寥;可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另一件——谢清寒说得出爷爷写符之前要洗手,这桩旧事,连镇上老人都未必记得清。他一个寄居的外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