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回来第二天,铺子照常开门下板。
沈逐野把顾家的三十六块理进钱匣,给烛台掸了灰,掸出一层尘土,把王婶没问完的事接着问。
李长顺那笔账,三十块,在赊账页上躺了五年。
他花了一个白天找他。
王婶问不动了。
卖肉的说人早搬走了,卖菜的说没搬走是去了闺女家,两人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两个人说到后来自己先争起来,一个说去年还见过他孙子,一个说那孙子早就不在镇上念书了。
谁也拿不出准信。
卖肉的最后撂一句:三十块钱,油钱都不止。
“账是账。”沈逐野说。
从菜场出来,他绕到了河街。
李长顺的秤摊早年间就摆在河街口第三棵柳树底下。
他去看了一眼:树还在,摊没了,树底下那块地让修路的压平了,铺了一层碎石,石缝里长着几根狗尾草。
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小时候跟爷爷来河街送货见过这个摊,摊上挂着一杆一杆的秤,秤杆磨得溜光,风一吹,秤杆碰秤盘,叮叮当当响一条街。
那时候他不知道修秤的叫什么。
账本上这三个字,他是方才才对上脸的。
河街鱼摊的老板娘倒是有印象。
“李长顺?修秤的。”她一边刮鱼鳞一边说,鱼腥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早年间在河街摆秤摊,天平、杆秤、戥子都修,手艺好就是嘴紧,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他手艺人有个讲究,”老板娘用刀背敲敲案板,“修完的秤当着你的面试三回。他说秤上差一钱,人间就差一斤。”
“他从我家买过两刀纸。你知道做什么用的吗?”
老板娘的刀停了停。
“他自己用的。”她把鱼往盆里一摔,扑棱一声,声音压下来,“查出病以后来买的。人家问给谁备,他不吭声。老沈头给他赊的。”
沈逐野站在摊子跟前,案板上的水珠顺着边沿往下滴,他站了一会儿。
“他后来呢?”
“前年他儿子回来把他接走了。去哪儿没人说得清。摊子早收了,那套修秤的家伙什,听说论斤卖给了收废品的。”老板娘摆摆手,“三十块钱的事,你还找啊?”
“账上记着,就得找着。”
老板娘抬眼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刮她的鱼鳞。
回去的路上,那杆老秤浮上心头。
爷爷柜台里那杆老秤,木杆磨得溜光,前些年秤星掉过一回,就是李长顺给镶的。
镶完了不肯收钱,爷爷过意不去,年底提了斤白糖送到河街。
一来一往,两清了。
他记得爷爷是这么说的。
这两刀纸,是后来的账。
下午他翻了翻总账本。
李长顺的名字,不止一笔。
九年里,七笔。
香、烛、纸,零零碎碎。
年关买得勤,香成签地买,是给祖宗的;六月里买过两对白蜡,不知谁家的事;第六年到第七年中间空着一年,一个字都没有。
第八年开春,纸两刀。
一本账翻下来,一个人的日子就在里头:哪年宽裕哪年紧,哪年家里办了事,哪年人懒得动弹。
河街的石子路让他走了一个来回。他把那棵柳树底下又翻了一遍,碎石压平的旧摊基上,摸到一枚锈死的铜秤砣,一半埋在土里,秤纽早断了。他蹲在那儿,用指甲刮了刮锈,刮出一线黄铜光——河街打秤的手艺人,一代一代,认的是这行手艺。
他握着那枚秤砣,忽然想起爷爷柜台里那杆老秤。秤杆上的秤星是李长顺镶的,一杆秤,两个人用过,一个镶,一个称,这叫不叫两清?
他又去了一趟修鞋摊、卖盆碗的老孙头家,问的都是同一句话:李长顺走的时候,有没有提过沈记铺子欠他什么。老孙头说,走的那天清早,他看见李长顺在秤摊旧址蹲了半柱香,什么都没拿,只把地上那根秤杆拿起来,又放下了。
沈逐野在回去的路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秤杆拿起来,又放下——他放不下的是秤,还是没还上的账?
最后那两刀纸,是给自己备的。
沈逐野以前不知道,账本翻开来,住着的全是人。
回到铺子天擦黑。
谢清寒在柜台后面翻黄历。
“查着了?”
“查着了。人没了准信。”沈逐野把账本搁玻璃板上,“病了,儿子接走的,去哪儿没人说得清。”
“那笔账,你打算怎么办?”
“总得有个写法。”
谢清寒翻过一页黄历。
“人会跑出镇。”他说,“账跑不出去。”
沈逐野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着耳熟,想了想,爷爷在世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
那时候他小,只当是做买卖的讲究。
“哥,”他犹豫一下还是问了,“爷爷守这些账,图什么?”
“你收顾家那三十六块的时候,”谢清寒说,“图什么?”
“图账平。”
“他图的一样。”
“那平不了的呢?”沈逐野问,“人找不着,钱收不回,账怎么平?”
谢清寒把黄历翻过一页,没有马上答。
“候着。”他说。
夜里铺子上了门板,屋里透着股潮气,他把总账本摊开在柜台上。
他本来想直接画线,笔提起来又放下了,掌心攥出一层汗。
三十块的账画线容易,可爷爷守了一辈子铺子,四千多笔,他没在账上见过一个死字。
难不成一笔坏账都没遇上过?
他从第一页翻起,一笔一笔往后找,纸页掀得很慢。
翻账有翻账的手势,食指先在纸角上蹭一下再掀。
翻到一半他发现,这个手势是爷爷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来的,学得一模一样。
翻到后半夜,他在一页的行尾,找到了那个字。
候。
一个候字,墨色跟正文一样,笔画压着格线,写得很稳。
那一笔是粮站一个司机的,赊了两对烛,人调去了县城。
候了一年零两个月,人回来了,进门先把钱拍柜台上,铜钱砸在玻璃板上,拍得比谁都响。
行尾一道横线,画得又直又快。
他又往回翻。
第二笔也带着候。
北街一个木匠,赊的纸,人去外县投亲,一去三年没信。
第四年春天他儿子回来成亲,花轿还没进门,人先到了铺子,照着账上的数放下一文不少。
行尾添着一行小字:其子代还,如数。
两笔的候字后头,都画了线。
第三笔,他找得最久。
在最末那一沓里,挤在一堆香烛账中间。
抬头,空着,
行尾也有一个候字,
没有线。
沈逐野盯着那个候字,看了很久。
灯芯结了花,灯焰压得很低,他都没顾上剪。
哥说,候着。
爷爷的账本里原来一直有这个字。
他今天夜里才知道,那句话是个记号,跟横线、跟那个点一样,是笔正账。
爷爷没抬头的账,原来也候着。
候了不知道多少年,线一直没画。
他把那页凑到灯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右下角卷着边,纸色比前后页都深——是那笔七月初六的赊账。这一页他翻过好几回,行尾这个字,他竟一直没留意。
没折角没做记号,看完原样合上。
爷爷那本四千多笔的账里,从来没写过一个“死”字,却孤零零留着一个没画销的“候”,连抬头都空着——他到底在等谁回来?
这一等,又等了多少年?
他合上账本的时候,指腹蹭过那一页的纸边,纸是潮的,像刚有人拿起来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