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顺那笔,早上先问了王婶。
说是前年搬去儿子家了,哪个儿子的家搬到哪个镇,王婶问了一圈,没人说得清。
渡口老葛这笔倒好找。
晌午吃了王婶留的米粉,汤头热辣,碗底喝得见了光,下午他揣着账本动身。
渡口在镇西,出了街口沿河堤走,得走小半个时辰,堤上草皮让日头晒得卷了边。
“我出去一趟。”他跟谢清寒说,“收渡口那笔。”
谢清寒在翻黄历。
“渡口老葛,你认得吗?”
“水上的人。”谢清寒说,“带账本。”
河堤上风比街里硬。
堤坡种着芦苇,一坡一坡让风压得往一边倒。
河水不宽,水色发青,靠岸水里插着几根系船的木桩,木桩泡得发黑,桩头让缆绳勒出一道一道深沟。
渡口就一间棚,棚顶让风掀得直晃,棚里空着。
石条上搁着只粗碗,碗沿缺了个口,碗里积着半碗雨水,漂着两片落叶。
缆绳在桩上盘得整整齐齐,一圈压一圈,是跑船人的盘法。
船在河对岸。
鸟笼挂在渡口木桩上,笼里的八哥歪着头看他。
“老葛呢?”他问。
“坐稳。”八哥说。
他坐到石条上等。
日头一寸一寸往河那边落,芦苇先黄了边后暗了身。
对岸起了雾,一层一层从水面上往堤这边漫,湿气贴着裤腿往上钻。
渡口没有灯,就棚檐下挂着一盏没点的马灯。
他起过点灯的念头。
手伸到一半收回来了。
说不上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让对岸看见这儿有光。
他脑子里冒出一件事。
有一年腊月,爷爷带他坐过一回船,去对岸给一户人家送纸。
船上冷,他把手拢在爷爷袖筒里,袖筒里烘烘的,带着体温。
船尾笼子里那只八哥一路喊坐稳,喊到对岸,爷爷笑了,说这鸟比人懂事。
那年八哥的毛,还是亮的。
玉贴在胸口,温温的。
天擦黑,河面上先有了声。
吱呀,吱呀。
橹声从雾里出来,一条船跟着出来。
船头挂着一盏点亮的马灯,灯罩上全是水汽。
船尾挂着那只鸟笼。
船上一个人,黑瘦,竹篙点着水。
他站起来朝河面喊:“老葛。”
船慢慢靠岸。
老葛把缆绳往桩上一系,上下打量他。
“沈记的?”
“对,沈记的。来结账——香三把、纸一刀,二十五块,六年了。”
老葛眯着眼,看他手里那本账本,看了两息。
“隔了六年,账本还认人。”他说,“上船吧。家在对岸。”
他上了船。
船身晃了晃,稳住。
橹声吱呀响,船往雾里去。
马灯照出船头巴掌大一块水面,照不到的全是雾。
他数着橹声,吱呀一下,吱呀两下,数到十七下——
两岸芦苇丛里的虫子,停了。
没有风,天也不冷。
就是停了。
船到河心。
八哥在笼子里一直没动静,这会儿开口了。
“坐稳。”
老葛撑橹的手,顿了半拍。
“起风了。”老葛说。
马灯的火苗,纹丝不动。
灯罩上的水汽贴着玻璃,也不动。
沈逐野坐在船板上,手心里出了汗,船板硌着大腿。
玉贴着胸口温温的。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看着河心那片黑。
“这条河,夜里还有人渡吗?”他问。
“多了。”老葛说,“你爷爷——”
橹停了。
船头碰上对岸的泥,咯噔一声。
“到了。”
老葛把那半句话咽了,跳上岸去系缆。
沈逐野看着他的背影,把没说完的半句记在心里。
老葛的家是河滩上两间屋。
屋里一盏灯,熏黑的水壶坐在炉圈上,壶嘴冒着白汽,锅里温着半锅粥。
墙上挂着蓑衣和两副筏子,檐下没挂香烛,倒钉着一排晾晒的渔网,网上还挂着几只虾干。
老葛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垫垫。”
他吃了半碗。
白粥就着一只虾干,嚼出了咸味。
屋里暖下来,他伸手在火边烤了烤,才把账本掏出来。
他翻开账本把抬头念了:渡口老葛,香三把纸一刀,二十五。
“这香纸,”他拿起那笔账,“是做什么用的?”
“十五夜里,给水里烧的。”老葛从窗台铁盒里摸出一个布卷,“渡口的老规矩。水上讨生活的,十五给水里送一刀纸、香三把。烧了多少年了谁也说不清。”
“烧给谁?”
“各家有各家的说法。”老葛把布卷一层层打开,“我们跑船的,烧给水里那位。”
“怎么烧?”
“船头烧。烧完了看纸灰,纸灰沉了就完了。不沉,”老葛顿了顿,“再添一刀。”
沈逐野数钱。
布卷里的票子让水汽洇得发软,指腹把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了才递过去。
二十五,一张不少。
他就着灯记:某月某日,渡口老葛,收讫。
记完他翻了翻心里的账。
老葛这二十五块,记的是供,不进买卖的账。
他把带来的两包白糖搁桌上。
“爷爷的规矩。”
老葛收了一包,把另一包推回来。
“一包就够。”他说,“当年你爷爷来,也只收一包。”
沈逐野的手停在布卷上。
“爷爷常来?”
“常来。”老葛把烟杆点上,火光一明一暗,“你爷爷走前那两年,每月十五,天一擦黑就来渡口。站着,往河心看,一袋烟的工夫,走。”
“看他做什么?”
“我问过。”老葛吸了口烟,“他说,看个老朋友。”
“他一个卖香烛的,”沈逐野说,“水里哪来的老朋友。”
“我没问。”老葛说,“有一年十五,他多站了半袋烟。我喊他进屋喝口热的,他说不了,还是那句,看老朋友。”
屋里静下来。
水壶在炉圈上滋滋响。
老葛看着他,忽然换了个话头:“你爷爷坟上,草有人拔吗?”
“清明去过。”
“水上人记恩。”老葛说,又补一句,“我哥以前也跑船。”
没了下文,沈逐野没问。
有些账的来路,人家自己记着,他不问。
他坐了一会儿告辞。
老葛披了蓑衣,蓑衣披在肩上硬挺挺的,又把他渡回对岸。
回程河面上雾散了些,橹声比来时轻,船速也慢。
老葛没说话,橹摇得又匀又轻,像怕碰着什么。
“十五夜里,”快靠岸的时候他问,“这渡口有人吗?”
“烧纸的,一家一家来。”老葛把橹压住,“你爷爷走后,就没人再替他站那一段了。”
沈逐野没接话。
河风掀了掀他的衣角,又放下,吹得他鼻尖发凉。
“那笔账,”老葛说,“你爷爷年年说不急,让我慢慢攒。”
船靠了岸。
他上了堤,走出十几步。
身后,八哥开口了。
一个老头的嗓,沙沙的,慢悠悠的:
“不急。”
他站住了。
堤上的风还在吹,芦苇响成一片。
他回过头,渡口灯影里,笼子还是那个笼子,鸟还是那只鸟,歪着头梳理翅膀。
老葛在船头收拾缆绳,头也不抬。
“它学谁像谁。”
沈逐野在堤上站了好一会儿。
那个嗓,他从小听到大。
爷爷临死前两年,每月十五独自站在渡口往河心看——“看个老朋友”。
可一个卖香烛的,水里哪来的老朋友?
那只八哥嘴里学出来的那句“不急”,为什么跟爷爷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