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谁家的收音机开着,唱了两句戏,又没了声。
沈逐野把砚台洗净、擦干,指腹顺着砚边抹了两遍,收进柜台最底下的抽屉,上了锁。
钥匙揣进贴身的兜里,跟玉放在一处。
香灰罐他没放回架子。
他把它抱进里屋,放在自己折叠床的床头,盖子朝外。
今晚起,这只罐子睡在他手边。
七年前研的墨,这个月动过的灰——那只手,就藏在镇上,离他不到三里地。
沈逐野把砚台锁进抽屉,把罐子抱上床头,他还不知道,那个人这个月已经动过罐子了,下一次,他动的会是什么?
王婶走后的第三天,沈逐野把镇北头的路打听了一遍。
镇北头远,出街过两个坡,坡上野草齐腰,脚程一个时辰。
他本打算挑个下午去,又想,人家说的是来坐坐,长辈开口叫晚辈去坐坐,晚辈等三天才动身,礼数上就矮了半截。
可他店里也实在走不开,门板擦得能照见人,香烛铺的客都赶晌午。
正犹豫,十七这天早上,铺子里还带着早上的潮气,来了个老太太。
不用问,是姚婆婆。
个子小,背挺得直,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别一根银簪,簪头磨得发亮。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裤脚扎着,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上没有一点土,针脚压得齐整。
一个时辰的脚程,鞋上没土。
沈逐野看了那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进门不东张西望,先冲柜台后面点了点头。
“你就是小沈。”
“姚婆婆,”沈逐野站起来,“王婶说您找我。”
“说让你去坐坐,”她说,“我寻思着,你店里走不开,我自己来也一样。”
她自己拣了条凳子,在柜台侧面坐下了,坐姿很正,两只手叠着放在膝盖上。
沈逐野倒了茶端过去,茶碗温热,她双手接了,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手边,杯底垫着自己带的一块小布。
沈逐野的玉贴在胸口,温温的。
“婆婆喝茶。”
“喝着呢,”她说,“你这茶,比你爷爷沏的淡。”
“您喝过我爷爷的茶?”
“喝过,”她说,“他一年总来我这儿几回。来了也不多话,坐一坐,喝口茶,就走。”
沈逐野给她续水,指尖捏着壶柄,水壶嘴贴着碗沿,手没停,耳朵支起来了,老葛说爷爷走前两年每月十五去渡口,这位说爷爷一年几回来她家。
爷爷的脚,最后那两年走得勤,走的都是什么门,他一个也不知道。
“婆婆找他,是买东西?”
“买过。人也说说话,”姚婆婆看着柜台后面,“你现在用的那方砚,我认得。缺的那个角,是他早年摔的。那时候他还没接这个铺子,跟你太爷爷在县里赶集,两只砚台,摔了一只。”
沈逐野看着她。
这些事,连他都不知道。
“婆婆记性真好。”
“接生的都这样,”她说,“谁家哪年生的人,落在谁家哪间屋,都得记着。记性不好,吃这碗饭要出人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的天气一样。
沈逐野想让她多讲讲,他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他想了个由头:“婆婆接了一辈子生,这些年的娃娃,您都记得?”
“记不全了,”她说,“太老的那些,记性赶不上年纪。近处的记得。”她捧着茶杯,指腹贴着杯壁,目光落在窗外,“前年夏天,夜里落大雨,南街许家添孙子,接生的时候,水都漫进屋了。我蹲在水里接的,结打好了,水退了。”
“结打好了,水就退了?”
“先后的事,”她说,“人老了,记不清先后。”
她说得平淡,沈逐野听得掌心发潮,喉头紧了一下。
大雨夜,水漫进屋,一个老婆婆蹲在水里接生。
这样的夜里,塘里的水,跟屋里的水,是不是连成一片的?
他没敢问。
“婆婆打结的时候,念不念什么?”
姚婆婆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慢,从他脸上过去,像在认一个多年没见的人。
“念,”她说,“老话。结打好了,娃的魂就拴在人这边了。水里的爷爷奶奶,别惦记。”
堂屋里静了一静。
街上有人赶驴过去,铃铛叮铃响了几声,驴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地走远。
“水里的爷爷奶奶。”沈逐野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老话都这么说,”姚婆婆说,“水里的老辈,看顾着岸上的小的。隔水过日子,不兴走动,走动多了,就要还礼。”
“还什么礼?”
“不知道,”她说,“老话没讲。老话只讲了半截,后头那半截,得看各家自己的命。”
她把茶喝完了。
沈逐野要续,她伸手把杯子按住了。
“够了,”她说,“老人的茶,两杯正好。三杯,晚上睡不着。”
她说着,人往窗外看了一眼。
日头爬到街对面的屋脊上了。
“你也忙,”她说,“我坐够了。”
起身之前,她的目光落在柜台上。
沈逐野早上练的字还摊着,纸角被风掀起一点,一张练废的符,朱砂的。
她看了一会儿。
“手比你爷爷的软。”她说。
“练的时间短。”
“不是时间的事,”姚婆婆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他的字是立着的,你的字是坐着的。等你的字站起来了,就顶用了。”
沈逐野一愣,这话跟谢清寒说的收得住、散的,是一路的意思。
一个卖香烛的老人和一个接生婆,说出来的话像是一个师傅教的。
“婆婆也懂符?”
“我不懂符,”她说,“我看了一辈子人。人什么样,写出来的字就什么样,这个我懂。”
她坐够了,起身要走。
沈逐野要送,她摆摆手,袖口扫过柜台,自己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停。
“你这铺子里,”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比三年前干净了。”
她跨出门槛,走了。
蓝布衣裳在街上的人流里,一晃就看不见了。
沈逐野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街上的人来回走过。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
玉贴在里头,从进门到出门,一直温温的,一下都没烫过。
一个接生了全镇孩子的人,往塘里压过帖子的人,或者,什么也算不上,只是个念旧的老太太。
玉分不出来,玉只认恶意,不认阴阳,也不认人心里的弯。
后屋的帘子动了。
谢清寒从里头出来,黄历还捏在手里。
“她走了?”
“走了,”沈逐野看着他,“哥,你一直在里头?”
“嗯。”
“你认识她?”
谢清寒把黄历放在柜台上,翻到今天那页,看了两息。
“镇北头的接生婆,”他说,“你爷爷走前那两年,她见过你爷爷最后一面。”
“老葛也这么说。渡口,腊月,中山装。”
“你不问了?”谢清寒说,“她那一面,是在屋里见的。灯底下。跟渡口,隔着一处呢。”
“他们说了什么?”
谢清寒没答。
他把黄历合上,抬起头来,看着沈逐野。
“往后她再来,”他说,“茶倒热的,话捡轻的说。你爷爷的事,她要是先开口,你就听着,别问。”
“为什么?”
谢清寒上楼去了,楼梯响到一半,停了停。
“有些话,”他说,“得说的人自己愿意说。催出来的,就不是真话了。”
沈逐野把那只垫杯的小布捡起来,布角窸窣一声,她落在凳子上了。
布是蓝的,洗得发软,角上绣着一个字,针脚很细,绣的是个结的形状。
他把布叠好,收进抽屉,想着下回她来,还给她。
抽屉里,那张半张的帖子跟旧符睡在一处。
他看了一眼,把抽屉推严了。
姚婆婆临走那句“比三年前干净了”,是什么意思?
三年前这铺子里,到底来过什么、压过什么?
还有她蓝布角上那个结——那是她给自己打的结,还是给别人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