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逐野站在门槛里头,半天没说话。
三年不来,他一回来就来。
这账他不会算,账本上也没有能记这一笔的格子。
他把谢清寒让进屋,倒了热水,看着哥把左边的袖子又拢了拢。
谢清寒左手袖口底下那点洗不净的暗色,是什么?
他每月十五出去一夜,天亮回来一次比一次白。
还有——三年不来的东西,偏偏等沈逐野一回来就上门。
这账,到底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他这张跟了爷爷三十年的门来的?
天亮透了,街面上已经有了人声,沈逐野拿碱水把门槛里外刷了一遍。
水渍的白印子刷掉了,木头缝里那点水腥气还在,往鼻子里钻。
化了一半的盐他没扫,又补了一线新的。
刷完他把门背后那张符揭下来看了看,符纸完好,笔画没变样。
他把符重新贴正,退后看了一眼。
它昨晚替他挡了半宿,今天得让它站得直一些。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街面,菜担子吱呀地过去两趟。
卖菜的过去两趟,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镇上的日子跟平时一样,只有他知道,这门是在黑地里被点名过的。
早饭他煮了粥,多添了一把米,粥在锅里翻了半天花。
谢清寒在里头收拾,出来的时候,左手袖口放下来了,看不大出缠着布。
“你的手。”沈逐野说。
“皮肉账,”谢清寒说,“不用记。”
“我记着呢,”沈逐野看着他,“哥,账本上那一行,欠:命一条。你这么每月十五出去淌一回,是不是就是在还那条?”
谢清寒倒水的动作,停了半拍。
水沿着壶嘴淌下来,在桌上洇开一小片。
“到年头你就知道了。”他说。
跟没说一样。
沈逐野不逼他,人各有各的账。
可昨天夜里他在黑地里站了半宿,这笔账从今天起,轮到他自己算了。
上午他去了趟渡口。
老葛在船头补网,网线在他指间穿来穿去,看见他就直起了腰。
“昨晚,”沈逐野说,“它上我的门了。”
老葛手里那条网,停了。
“上过你门了?”
“三下。一下隔两秒。门缝底下,把光挡了。”
老葛把网撂在船板上,网绳还在轻轻晃,从腰里摸出烟杆,装烟,点着,吸了半锅,才开口。
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他半天没看沈逐野一眼。
“你爷爷在的时候,它也上过一回。”
沈逐野的心口,咚地沉了一下。
“哪一年?”
“你爷爷走前那年,”老葛说,“也是十五,也是三下。你爷爷第二天天不亮就出门了,去了三天。回来那天,它再没来过。”
“爷爷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葛磕了磕烟灰,“回来的时候,天不亮,我从船上看见他打堤上过。手里拎着个东西,黑布包着,不大,沉甸甸的,他走一步,那东西坠一下。”
“三天,”沈逐野说,“他去哪儿,能去三天?”
“水上人的事,”老葛说,“水里三天,岸上三天,不好换算。”
沈逐野站在埠头上,河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啪啪地抽,水面上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那东西是什么?”
“我隔得远,看不清,”老葛又吸了一口烟,“你爷爷上堤的时候,冲我摆了摆手。那意思我懂,别问。”
烟杆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老葛望着河面,又添了一句,声音压下来。
“你爷爷那三年太平,是拿什么换的,你心里得有数,”他说,“今年它又开始了。头一回上你门,我当它是路过。两回,就是认了。”
他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灰簌簌掉进河里。
“你家的门,它认了。”
沈逐野站在埠头上没接话。
河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
回到铺子,他把这段原原本本说给谢清寒听。
谢清寒听完,没说话,进后屋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半张晾干的帖子。
“磨墨。”他说。
磨墨的家什是爷爷的:一方端砚,缺了个角,砚池里留着经年的墨痂,砚边磨得溜光。
砚台底下压着一张桑皮纸,纸上是爷爷的字,就一行:墨自研,朱自磨,不混池。
沈逐野以前没留心这张纸。
符用朱砂,字用墨,两样东西一池混了,字就不清。
爷爷连磨个墨都给自己立规矩,难怪阴间认他。
谢清寒把帖子按在砚台边上,拿剪刀铰下一小片,指甲盖大小,丢进砚池,添了三滴清水。
“研,”他说,“慢着研。”
沈逐野执墨条,手腕贴着砚边,一圈一圈地磨。
墨痂化开,砚池里的水一点点变黑。
这种磨法跟磨墨写字不一样,不能急,墨条要立得直,手腕要匀,磨快了起沫,气味就散了。
磨到百来圈,一股气味从砚池里泛上来。
他闻了两回,才认出来。
是香。
烧透了、又陈了多年的香灰味。
沈逐野的手,停了。
“这味儿,”他说,“我认识。”
这铺子里烧了三十年的香,檀的、柏的、线香盘香,烧透了的灰是什么味,他鼻子比谁都熟。
写符的朱砂是一码事,这池墨是另一码事。
墨里不该有香灰,除非,研墨的人特意往里掺。
他放下墨条,后屋角落泛着潮气,走到架子跟前,把那只陶罐捧了下来。
罐子是爷爷的香灰罐,爷爷的规矩,每进一批新香,先烧一根试试,烧透的灰归进罐里,说是老灰引新香。
罐子摆在后屋架子上,摆了三年。
他揭开盖,捧到灯焰底下看。
罐子里的灰,浅了一半,罐壁上沾着薄薄一层灰迹。
灰面上不平整,一道一道,是让人用手指拨过的印子。
他把罐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罐里的灰陈得发闷,砚池里泛上来的那股灰香比罐里的新鲜。
他捧着罐子回到柜台,放在砚台边上。
谢清寒往罐子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方砚。
“研完这池墨,”谢清寒说,“够写三个字的帖子。”
“香灰是我家的,”沈逐野说,“调墨的人,进过我家的屋,用过这方砚。”
谢清寒没接话。
他用指甲从砚池边上刮了一点墨痂,捻开,闻了闻,又把那半张帖子拿起来,对着灯看纸背面,看了很久。
“墨是七年前研的。砚池里的痂,也是那两年的,”他说,“罐子上的灰,浅了不止一半。”
“什么意思?”
“七年前,有人进过后屋,坐在你爷爷这个位置,用你爷爷的砚,取了你家的灰,研了一池墨,”谢清寒把帖子折好,压在镇纸底下,“这个月,还有人动过这只罐子。”
沈逐野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
香灰罐在后屋架子上,摆了三年。
进过后屋的,连他自己算上,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个月动过罐子的那只手,说不定,昨天还在这条街上走过。
“这池墨怎么办?”他问。
“封着,”谢清寒说,“写帖的人认自己的墨。往后不管在谁的砚台里看见这个味,就是他的手又动了。”
“那你呢?你认得出他的字。”
“字认得出,”谢清寒说,“人认不出。镇上练过字的,死了的不算,活着的,你数得出来的有几个?”
沈逐野没数,他怕数。
他掰着指头一个一个过镇上的人脸,过到一半就停了——哪一张脸都对得上,哪一张脸都对不上。
念头刚落,后屋架子上那只香灰罐,盖子咔地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