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那天,他没开门。
上午把符纸裁好,纸边裁得齐整,朱砂研了,砚台边擦得干净,练了两张。
写的是给自家门的——王婶的门有人看,他家的门,眼下就他跟哥两个,符头朝里,贴在了门背后。
贴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符是歪的,他自己写的,歪也认得。
中午睡了半个时辰,养精神。
起来煮了面,面汤上漂着几根葱花,筷子搁在碗沿上,两个人一人一碗。
谢清寒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跟平时一个样。
吃完他上楼去了,下楼的时候换了身深色的衣裳。
“傍晚去渡口。”沈逐野说。
“嗯。”
“你呢?”
“我出去一趟,”谢清寒把袖口捋平,“天亮前回。”
老规矩,沈逐野没多问。
他现在知道了,哥每月十五出去还的那笔账,跟渡口是两码事,跟他也是两码事,人各有一本账。
他目送哥上了楼,忽然想起抽屉里爷爷那张单子。
自己这本账刚开始记,哥那本,不知道记了多少年了。
傍晚天没黑透,他锁了铺子,往渡口去。
到的时候,渡口已经有人了。
一家一家的,提着篮子,篮子里是香纸,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老葛的船横在埠头,谁家来了,老葛就撑船送到河心,烧完再接回来。
岸上等着的人不说话,抱着胳膊站着,看水。
有个老头是自己来的,提着篮子,手抖得厉害,裤脚让露水打湿了一片,下埠头石阶的时候踩空了一步。
沈逐野抢上去扶了一把,把他搀到船边。
老头冲他点点头,嘴动了动,没出声,眼睛一直盯着水面。
沈逐野没带香纸。
他空着手来,站在渡口棚边上,风把棚檐上的草吹得直晃。
老葛看见他,撑船靠了岸,朝渡口棚西边努了努嘴。
“你爷爷就站那儿。”
棚西边有块青石板,半埋在土里,边角让脚磨得发亮。
沈逐野走过去,站了上去。
石头是凉的。
隔着鞋底,那点凉气慢慢渗上来,顺着脚心往上爬。
爷爷在这儿站了多少个十五。
二十年?
三十年?
站在这儿的时候,爷爷看着什么,想着什么,那块青石板都知道,青石板不会说。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尖对着水,站的位置,正好是爷爷的鞋站过的地方。
一想到这个,后脖颈那点凉意就压下去了,他把腰站直了一些。
这不是替爷爷站。这是爷爷留给他的一份差事,账上记着呢。
烧纸的人家一家一家来。
有个半大孩子也来了,跟着他娘,学着他娘的样子作揖。
轮到那家的纸烧完,老葛撑船回岸,孩子盯着河心看,被他娘一把捂住眼睛,拽走了。
天黑透了。
最后一家的纸烧完,老葛把船系好,走过来了。
“差不多了。”他说。
“就这样?”
“就这样。”老葛点上烟杆,“你爷爷也是这样。来了,站着,一袋烟的工夫,走。十五的渡口,人来人往,谁也不说话,烧完就走。”
“烧给水里那位,”沈逐野问,“他收吗?”
“不知道收没收,”老葛吸了口烟,“三十年了,水上没出过大事。你爷爷说,这就叫收了。”
“要是哪年没人烧了呢?”
老葛的烟杆停在半空,隔了两息。
“所以你来了。”他说。
沈逐野站着没动,玉贴着胸口,温温的。
水面浮起一层白雾。
雾不散,贴着水皮,慢慢地往两岸爬。
雾里头,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看。
他的后颈发麻,手心出汗,可他就站着,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他没应声。
脚底下那块青石板,凉气一直在。
老葛陪他站了一袋烟的工夫,磕了磕烟灰:“行了。回去吧。这两天,别来水边。”
“这句规矩,”沈逐野问,“是爷爷立的?”
“水上人的老规矩,”老葛说,“你爷爷每年都要说一遍。今年他自己说不了了,我说。”
回到铺子,他上了门板,闩插好,灯点了一盏,屋里这才亮起来。
他又抓了一把盐,指缝里漏下去,撒在门槛外头,薄薄一线。
这是他小时候看爷爷做过的,问了,爷爷只说了四个字:脏东西,嫌。
子时差一刻,玉烫了。
嗡——
隔着两层布,那块玉像块烧红的烙铁,一下烙在胸口上。
他站起来,吹熄了灯,站在柜台后面。
堂屋里黑下来,就剩门缝底下那一线街上的光。
子时整,
门外,响了三下,
咚,咚,咚。
一下隔两秒,不轻不重。
这个节奏他听过两回了,一回在自家门上,一回在周家那面墙上。
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一把。
玉隔着布烙着掌心,烫得他倒吸冷气,可他没动,也没出声。
三下之后,是静。
静了能有一分钟。
门缝底下那一线光,暗了。
有什么东西,贴着门缝,从外头把光挡住了。
沈逐野一步一步往后退,脚后跟蹭着地面,退到柜台后头,把腿肚子死死抵住柜身。
他在黑地里站着,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生疼。
他试着数数,数不下去;连自己的呼吸,也数不下去。
他从来没这么清楚地知道,一门之隔,站着一个不打算讲道理的东西。
他动过叫哥的念头,哥不在,十五夜里,谁也帮不了他。
手底下该抓点什么防身,柜台底下有香灰,有剪烛花的剪刀。
他都没动,他手里最硬的一样东西,是门背后那张符。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线光又亮了。
门外没了动静。
玉的烫劲,一点一点退下去,退成温,退成凉。
他在柜台后面站到了天亮。
天刚放亮,前门响了一声。
是谢清寒回来了,脚步比平时轻,落地没什么声,衣袖带着门外的夜气。
沈逐野把门闩拉开。
谢清寒站在门口,天光从他背后进来,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层,比上个月圆夜白的还要多。
他左手垂着。
袖口底下,缠着布条,布条是干净的,一圈一圈缠得很仔细,可指缝里渗着一点洗不净的暗色。
“回来了?”沈逐野说。
“嗯。”
“昨晚,它来敲门了。”
“我知道。”谢清寒进门,先弯腰看了看门槛。
门槛外头,盐撒过的地方,有一小片让水打湿了,盐化了一半,剩下的还白着。
“第二回了,”谢清寒说,“下个月十五之前,你得会一张有用的符。”
“为什么是符?”
“你门背后不是贴了符么,”谢清寒说,“它没进来。”
沈逐野一愣。
他后半夜在黑地里站着的时候,以为那东西只是没打算进来。
现在听哥的口气,是进不来。
“符是字据,”谢清寒把左手往袖子里拢了拢,“它上门,是来讨说法的。门后有字据,它进不来,只能敲。敲到哪天字据到期没换新的,它就进来了。”
沈逐野看着门背后那张歪歪的符。
那是一张不好看的符,粗一笔细一笔,昨晚替他挡了半宿。
“水上的东西,认门,跟狗一样,”谢清寒往里走,“你爷爷在的时候,它一个月来两回。后来不知怎么,三年没来。”
“后来呢?”
“后来,”谢清寒看着他,“你回来了。”